果然，被人这般羞辱，谢元华再也忍受不住。
说她什么都可以，为什么要带上她早已离开人世的阿姨。
“我和王三郎怎样，不关你的事，倒是你，三番五次地寻衅滋事，是不是被关在密室里五天还不够？要不要我再去和伯父说说，让他再送你进去住几天？”
她气得口不择言，根本不管自己这样说会招来怎样的后果。
一提到密室和谢冲，谢宝姿果然有些畏缩了。
她实在是害怕那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若是再来一次，自己肯定会疯的。
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又怨毒地瞪了谢元华一眼，谢宝姿慌忙带人离开。
院子里安静下来，可谢元华脸上的眼泪却止不住了。
像是再也承受不住那样，她蹲在地上，双手捂着眼睛，泪水很快从指缝间溢了出来。
她恨自己的没用，恨自己总是这样被人欺负，更恨这些人连带着她的阿姨一起羞辱。
阿云和阿宁见女郎哭了，赶忙上前安慰她。
“女郎……”
“女郎不哭了，六女郎已经被吓跑了。”
两个侍女对此束手无策，她们都明白自家女郎是因为什么才哭的。
阿云有些感同身受，也跟着落下泪来。
今日女郎都是为了保护她，才会被六女郎欺负。
听到一旁阿云的哭声，谢元华反倒停了哭泣，她擦去脸上的泪水，带着哭腔，哽咽着安慰阿云。
“没事了阿云，谢宝姿她不会再要你过去的，我一定会保护你的。”
阿云闻言哭得更伤心了。
一旁的阿宁看着这样的主仆二人，自己眼眶也湿了。
“好了好了，你们两个都下去吧，不用伺候我了，不然院子里就要发大水了。”
强忍着眼眶里打转的泪水，谢元华故意开了个玩笑，让两个侍女下去休息了。
她自己则来到净室，关上门，整个人一下子跪倒在佛前，眼泪簌簌落下。
这样的日子，到底什么时候才是尽头。
阿姨和阿姊都离开了自己，这个冰冷的谢府，她再也不想待下去了。
茫茫尘世，到底哪里才是她的归宿。
她闭着眼，眼泪流得越发汹涌。
高台之上，檀木刻就的佛面容冷静，敛着眼，垂视着下首跪倒在蒲团上，哭得不能自已的少女。
似乎在说：一切众生皆悉漂没生死大海。
就在她感到心灰意冷，哀莫大于心死的时候，少年轻柔坚定的声音忽然在耳畔响起。
“你我二人永远不会分开，我会一直喜欢四娘。”
是三郎。
谢元华缓缓睁开眼睛，一双琥珀色的眼瞳越来越亮。
是啊，他为什么不能是自己的？
从前她将三郎看作天上月，从不敢试图接近，可现在，这颗月亮已经自己来到了她的身边。
那她为何不能留下他？
这般想着，谢元华却又不安起来。
刚重生时，她所求的唯有安稳度过此生，可现如今，她却想要三郎，这是否太过贪心？
紧咬着唇瓣，谢元华在心中艰难地做着决定。
半晌，她站了起来，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神情，她颤抖着手，点燃了一柱香。
青烟袅袅升起，佛面渐渐隐入烟中。
谢元华流着泪，虔诚拜下。
前世今生，她只要三郎一个。
【作者有话说】
“一切众生皆悉漂没生死大海。”出自东晋高僧法显译的《大般泥洹经》
第31章 休沐
当夜, 谢元华做了一晚光怪陆离的梦。
她时而梦到阿姨哭着喊她的名字，时而梦到阿姊的笑声。
王瑛在她耳畔说：“我会永远喜欢你。”
下一瞬他整个人却被一只漆黑的大手握住带走，彻底消失在她眼前。
她急得哭了出来, 却发现自己被困在一副狭小的棺材里，动弹不得。
棺材外传来嫡母和谢宝姿的笑声：“凭她？也配？”
有水从棺材底漫了上来, 她好似漂浮在湖里，时而撞到什么，时而猛地沉下去。
谢元华的口鼻被水淹没了, 却没有想象中的窒息。
棺材外传来“笃笃”的敲击。
什么东西打开了棺材的盖子，一阵白光倏地闪过。
她被光刺得眼睛一酸, 流下泪来。
再睁开眼时, 迎面而来的是一副白花花的骷髅架子。
她正瞪着两只空洞的眼睛，看着棺材里的“人”。
谢元华尖叫一声, 昏死过去。
内室里, 阿云和阿宁听到女郎尖叫了一声, 那叫声听起来像是经受了巨大的恐惧，两人立刻走到榻边。
“女郎——”
”女郎？你怎么了女郎？”
只见床榻之上的谢元华正捂着胸口, 喘得又急又乱，满眼惊骇，像是刚从什么极可怕的东西里挣脱出来。
阿云和阿宁在榻边坐下, 担忧地看着她。
“女郎是做噩梦了吗？”
谢元华回过神，勉强地笑一下，苍白无力：“……没事, 做了个噩梦而已。”
阿宁机灵, 跑去给她倒了杯水：“女郎喝口水缓缓。”
捧着冰凉的茶盏，谢元华将水一饮而尽，这才觉得自己好了些。
“没事了, 你们去忙吧。”
她平静下来，掀开被子下榻。
阿云和阿宁对视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帮着她洗漱、换衣。
刚刚出了一身的冷汗，谢元华索性擦了一遍身子，待到身上清爽了以后，她才觉得放松下来。
也许是自己忧思太过，所以才会做这么诡异的梦。
看着镜中的眼下乌青，谢元华叹一口气。
索性也不用出门，她便不管了。
谁曾想，到了午后，忽然有下人来通知她，晚间家主在前院设宴，款待众位士族宾客，请四女郎届时一同前往。
谢元华惊讶，原本阿姊不在了，便再无人会让她去参宴了，不知怎的，怎么这次忽然又让她去了。
她留了个心眼，问这下人：“你是哪房的人？谁让你来通知我的？”
对方恭敬回道：“婢子是三郎主身边的侍女，是三郎主让婢子来通知您的。”
“郎主还说，届时王三郎也会来，请您精心打扮了再出席，这是郎主赐给您的首饰和新衣。”
她让等着门外的两个侍女进来，两人手中各自捧着华贵的首饰和鲜亮的衣衫。
谢元华心中彻底明白了。
她冷着脸，让这些人离开。
阿云走过去看了看这些衣衫首饰，犹豫着问她：“女郎……要用吗？”
谢元华摇摇头，看都不看那些东西一眼。
太可悲了，她的亲生父亲，两辈子第一次赏赐她这个女儿一些好东西，竟然还是看在三郎的面子上。
想必是父亲是听到什么关于她和三郎的传言，要她精心打扮，好去讨三郎喜欢，从而让她顺顺利利地进王家当妾。
她宁愿他像从前那样忽视自己，也不愿意他是因此，眼中才有了她的存在。
谢元华心中一阵恶寒。
阿云看了看她的脸色，自作主张将送来的东西都端下去了。
还是不要留在那里碍女郎的眼了，她心想。
谢元华在梳妆台前枯坐许久，难受得如鲠在喉。
能够见到三郎，她自然高兴，可这见三郎的机会是她父亲赏赐来的，背后藏了极恶心的打算，她竟不想去参加了。
直到晚间，谢元华才草草梳妆一番，故意打扮得简朴，没有用她父亲送来的首饰衣衫，就这样去了前院。
她知道，自己这般违拗父亲的命令，他肯定会动怒。
但无论如何，她不想变成父亲手中的傀儡，不想他介入自己和三郎之间清清白白的关系。
果然，谢凌一见到谢元华，脸就冷了下来。
他咬牙切齿地准备走过去将谢元华好生训斥一番。
这个庶女竟然敢不听他的，什么也没打扮就来了，这不是故意败王三郎的兴吗。
谢元华眼见着父亲怒气冲冲地向她走来，她攥紧双手，垂着头，温顺地站在原地等着想象中的狂风暴雨。
她见过他生气时打人的样子，不能反抗，反抗只会让他下手更毒。
阿姨的一只手指就是这样生生被打断了的。
无论如何，她不后悔自己的所作所为。
男人粗重浑浊的呼吸声近了。
他猛地挥起手——
下一刻，另一只有力的臂膀伸来，护在谢元华身前。
是个有些耳熟的男子声音：“谢公这是在做什么？”
语气平缓中微带怒意。
谢元华抬头看去，竟是王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