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他还寄希望于庾彬掌管着富庶的吴郡,可以援助建康稍许,现在看来是什么也指望不上了。
吴郡也没必要再待下去了,多待一刻都会有惹祸上身之险,没了郡守,城外又多流民,此地想来很快便会大乱。
于是一行人只在城内买了些补给便匆匆离开了。
谁料天公不作美,刚离开城中不久便下起了大雨,此时又已近黄昏,离津渡还尚有一段距离,前不着村,后不着店。
无奈之下,王瑛只能让人将牛车赶到附近一山脚下的林中,暂且歇息一晚。
他没想到的是,他们这一行人不仅明显是外地人,又出手阔绰,在如今混乱的吴郡实在太过显眼。
刚出城,牛车后便跟上了几个亡命之徒,一路冒雨追到林间,藏匿起来。
几个侍卫在林中搜寻一番,远远看到有处庙宇,进去一探,发现虽有些破落,也不甚干净,但到底可以遮风避雨,比在牛车中要安稳的多。
王瑛便带着谢元华进了破庙,侍卫们将二人围在中间,又点燃了火堆取暖。
谢元华靠在王瑛肩上,听着他和侍卫们讨论明日一早便动身前往津渡一事。
庙外大雨滂沱,庙内干爽温暖。
少年的嗓音清悦,又语调柔缓,她听着听着便犯困了。
王瑛察觉到她的头开始一点一点,也止了话题,一行人轻手轻脚地歇下了。
因着是在野外,侍卫们分了班,轮流守夜。
待到后半夜,轮值的侍卫也不禁有些犯困之时,一群手持刀剑的流民忽然闯了进来。
霎时间庙内大乱,其余的侍卫和王瑛谢元华都醒了过来,但仍旧晚了一步。
守夜的那个侍卫猝不及防,已经被为首的流民一刀砍了脖子,只来得及大叫一声。
其余侍卫们立刻拔出武器与流民们搏斗起来,王瑛则护着谢元华躲到庙内的土筑佛像身后。
谢元华惊慌失措,眼前的一幕渐渐和那一夜的厮杀声重叠在一起,使她眼前发黑,精神涣散。
王瑛的心神放在前方的战局上,一时间没来得及注意谢元华的异样。
一个高大的流民忽地举刀向佛像后追来,见到谢元华,他浑浊的眼中顿时闪过一丝淫邪。
只见挡在这个少女面前的是个细皮嫩肉的小白脸,流民不屑一顾地笑下,直接一脚踢上王瑛心口。
王瑛闪躲不及,又顾忌在他身后的谢元华,竟硬生生受了这一脚,整个人被流民那一脚的力度踹到墙上,狠狠一撞,又软软倒下。
他心口剧痛,又眼前发黑,几乎瞬间便没了意识。
那流民便先不管他,直接上前抓住谢元华。
谢元华本就临近晕厥,又遭了这一番刺激,刚想去救倒在地上的王瑛,就被流民的手狠狠掐住脖子,困在地上。
这流民不住摩挲着手下的嫩滑肌肤,上下打量一番她的脸、身子,满意一笑。
眼前的少女一看便知是士族养出来的,想来必定能卖个好价钱。
不过在他卖了她之前,还得先自己玩几天再说。
这流民精虫上脑,想也不想便要撕开手下少女的衣领。
谢元华察觉到了他的意图,弓起身子奋力反抗:“放开我——”
她叫得凄惨,身上的高大流民却越发来了兴头。
他猛地给了她一个巴掌,将她直打得眼冒金星,口角淌血。
“叫啊!挣扎啊!刚刚不是还有劲得很吗!”
流民狂妄地大笑,一时间顾不上身后动静,全部心神都放在了身下少女的身上。
他伸出手,想要撕开她的衣领,下一刻,一柄短刀直直插入他的脖颈。
鲜血瞬间喷涌而出,将剑柄上少年白皙的手染得通红,他却始终不放,插得还更深了些。
谢元华脸上溅到了血,意识稍稍回神,她勉强睁眼望去——
王瑛正死死握着一柄刀,插在那流民的脖子上,他面容扭曲,眼含暴戾,浑身上下几乎被染成一个血人。
这情景,比恶鬼食人还要恐怖几分。
谢元华骇得想叫,却叫不出来。
刚刚那流民使劲掐住她的脖子,掐伤了她的咽喉,此刻根本无法发出任何声音。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王瑛手里握着刀柄,拔出,又补一刀,反复重复这一动作。
第一次是为了救谢元华,后来这几次全部是为了泄愤。
王瑛受了那一脚,浑身痛不欲生,却硬生生撑着那一口气,在那流民即将对谢元华意图不轨时握着刀冲了上去,一刀捅入命脉。
他用尽全身力气,这短刀的刀身全部没入,可见心中恨意。
如此几次后,这流民很快便断了气息,倒在地上。
王瑛将他的尸体踢到一旁,手中还握着那柄短刀,血淋淋的一个人扑到谢元华身边,扶她起来,将她抱入怀中。
他满脸是血,眼中却不断掉下眼泪。
“四娘、四娘,是我不好,是我没能保护你,他已经死了,你不要怕,不要怕……”
谢元华被冰冷黏腻的血衣包裹住,浑身都在发抖,说不出一句话来。
王瑛脸上的泪和血,混合着,滴在她的脸上,又顺着她的脸,滑到唇齿间,腥咸一片,苦得她心中发涩。
她张了张嘴,想让他不要哭了,自己没事,然而却根本发不出任何声音。
王瑛见状,彻底误解了谢元华的意思,他以为她是被吓呆了,没了魂气。
他哭得越发厉害,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在谢元华的唇间蓄起一湾小小的湖泊。
“四娘、四娘,你不要怕,我一定会娶你,我一定会娶你的,你什么都不要怕……我一定会保护你……”
纵然浑身上下又疼又冷,整个人几欲昏迷,谢元华却听得愣住了。
他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他要娶自己?
少女的嘴唇又动了动。
王瑛俯身,想要听她在说什么,可是没等她发出声音,下一刻,整个人便彻底陷入了昏迷之中。
……
再次醒来时,谢元华发现自己正躺在船上。
入眼是窗外碧练般的长河。
船行得平稳,像在岸上一般。
她眨了眨眼,尝试着动了动,这才发觉自己的手腕正被人紧紧握着。
她侧头看去,是王瑛。
少年洗净了身上的血,穿着白衣,安安静静地趴在榻边,闭着眼,两手握着她的手腕。
谢元华目光复杂地看了他的睡颜一会,然后尝试着喊他:“三……郎……”
嗓音又哑又小,但到底是能说出来了。
王瑛瞬间醒来。
他抬起头来,见到睁开眼的谢元华,面露惊喜:“四娘,你醒了,身上如何?喉咙还痛吗?”
谢元华尝试着动了动,没有感觉身上哪处作痛的,她略微放心,对着王瑛摇了摇头。
王瑛便松一口气,伸手摸了摸她的脸,慢慢跟她说起她昏迷之后的事。
原来谢元华昏过去后,其余几个侍卫也终于解决了剩下的流民。
他们本就是琅琊王氏最顶尖的护卫,身手自然胜过未经训练的流民百倍。
王瑛和谢元华伤势惨重,只得立刻返回最近的吴郡医治。
因为这次的遭遇,一行人做了伪装,花重金寻了几位医师给王瑛和谢元华救治。
王瑛伤势更重,但他及时吃下玉瓶中的药丸,护住心脉,再加上救治及时,倒也没有伤到起不来床的程度。
谢元华的伤势就要轻许多,只是嗓子被掐出了炎症,并身上几处擦伤罢了。
王瑛便当即决定,带着昏迷的谢元华迅速离开吴郡这个是非之地,还顺带半请半逼地从吴郡带走一位医师随船诊治。
一行人连夜乘车来到津渡,乘船前往钱塘。
谢元华醒来时,船只已经过了嘉兴。
听完一切后,她茫然地眨了眨眼,心中生出一股莫名的情绪。
自己昏迷前经历的一切,竟似一场梦似的。
她有些记不清那些具体的细节了,只记得自己被那流民死死掐着时的窒息感,还有王瑛杀人时那副浑身是血的模样。
看着眼前面容清雅、举止温柔的白衣少年郎,她实在是不能将他和记忆里的那个恐怖模样重叠在一起。
三郎竟为了她杀了人。
眼眶中蓦地掉下一粒泪珠,谢元华深深埋在王瑛怀里。
他顺势将她紧紧搂住,脸蹭着她的发,柔声在她耳边呢喃。
“没事了,没事了,都过去了,我们现在已经安全了,四娘不要怕了。”
谢元华听着,心中越发酸涩。
两人本就只剩彼此作为依靠,那夜之后,更觉心更加贴近。
半晌,王瑛的声音再度响起。
“四娘,待到可以重返建康之时,我们两人便成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