否则来日回到建康,即便三郎许诺了会娶自己,但若被人知晓两人曾私下相伴一段时间,到底于名声有碍。
想清楚后,谢元华越发垂下头去,不想让人看清她的样貌。
半晌,王瑛出来了。
他的脸色比进去前更苍白许多,脸上泪痕未干,似是在里面见到了什么令人怆然泪下的东西。
谢元华起身担忧地扶住他,轻声问了一句:“还好吗?”
王瑛摇摇头,带着她直接离开了郡府。
一行人又上船,跟着王術派来的人,去到琅琊王氏在山阴城内的一处宅邸。
这是王衍在会稽的一处私宅,一直由王術代为管理着,如今交到了王瑛的手中。
私宅的外观看起来并不大,与城中的其他房屋一样,就建在河边。
王瑛带着谢元华进入宅中,两人大致转了一圈,从简朴的前厅,到种满翠竹的廊下。
内室的风格也清淡俭雅,不似建康本家那般奢华。
推开后门,出去便是河埠头,修得整齐的石阶一级一级伸到幽深的水中。
埠头旁,还停了一艘盖着青布的小舟。
总的来说,这是一处极具会稽特色的朴素宅院。
谢元华好奇地转了一圈,不禁想起自己小时候在会稽的那些回忆。
她身旁的王瑛则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他不在乎这宅中的装潢布置,只在看到那丛翠竹时有些愣怔。
祖父最爱翠竹,建康本家的书房外便种了一片幽深的竹林。
他心中一痛,停下脚步,拉着谢元华在内室坐下。
“怎么了?”
谢元华看他眼眶泛红,不禁放缓了语气。
王瑛将头靠在她的肩上,并不说话。
谢元华便知晓他这是想静一静,也不再问些什么,只轻轻地,抚摸着他的长发。
闭上眼,王瑛乱了几日的思绪开始沉淀下来。
刚刚在郡府,从祖父一见到他便叹一口气,道:“果真如此。”
他尚在疑惑,从祖父却拿出一封半月前从建康寄来的信,是他祖父写的。
信中没说什么,只是嘱咐一句,若日后玉奴来到会稽,便将他在城中的私宅转交给他。
从祖父一开始还以为是他自己要来会稽游山玩水,并不将此事放在心上。
直到前几日,建康沦陷的消息忽地传来,再然后,便是自己的出现。
王瑛和王術同时明白了王衍这封信的用意。
半月前,他便有所察觉,出于谨慎,他提前修书一封给自己的堂弟,若是未来出事,便让他多多关照王瑛。
王瑛当场便潸然泪下,捧着信,哭得不能自已,看得一旁的王術连连叹气。
本家出事,他身在会稽,鞭长莫及,如今局势未明,他也只能暂待转机。
坐在内室里,王瑛想起那封信,情绪更加低落。
与此同时,他也在不住思索着,既然祖父早有预感,那又为何未能阻止薛岷叛变一事?
王瑛还在疑惑,为何今生薛岷提前一月攻入建康,是什么促使了这个变化?
他靠在谢元华身上,嗅着她发间的淡淡丁香,冷静推导起两世的事情走向。
前世,五月,薛岷攻城。
今生,四月,薛岷攻城。
已知薛岷攻城的根本缘由是庾良的步步紧逼,此二者的矛盾两世都存在着。
前世之事他并不清楚,今生却十分了解。
起因是他对自己前世死在庾氏手中的恨意,他们王氏便在薛岷和庾良的矛盾间点了一把火。
会不会是因为这把火,今生薛岷叛变的速度提前了?
但前世,他们王家并没有做什么,薛岷攻城的时间也只是延迟了一月而已,与今生并无太大区别。
若不是这个变量影响的,那还会是什么?
王瑛紧紧皱着眉,头脑有些发痛。
一双温热的手落在自己脸上,指腹轻揉着两侧的额角,动作缓而柔,他的神经不禁放松了些。
还好有四娘陪在自己身边,他想。
下一瞬,王瑛的身子僵硬住。
四娘?
他想到两人今生缘起的那个雨日,谢元华匆忙求见,拦住他,不让他出府,因此救下了他的性命。
他活了下来。
……但前世,他死了。
王瑛陡然站起身来,满目惊愕。
前世,他死了,五月,薛岷攻城。
今生,四娘救下了他,未死,自己鼓动祖父报仇,四月,薛岷攻城。
……
难道前世,因为他的死,祖父欲为他报复,所以才做了与今生同样的事——挑拨庾良与薛岷之间的矛盾。
一切的真相在脑海中呼之欲出了。
王瑛屏住呼吸,看向身旁目露担忧的谢元华。
他伸手扶住她的双肩,声音发抖,急切地问道:“四娘,前世平定薛岷之乱以后,庾良是不是死了?”
若是真如他所猜想,那么在一切都安定下来后,祖父必定恨上加恨,对庾良出手。
谁料下一刻,谢元华却摇了摇头:“没有,庾中书一直活着。”
她目露忧色,看着激动到脸泛潮红的少年,“怎么了?你是想到什么了吗?”
为何忽然问起了庾中书之事?
王瑛一顿。
他没想到庾良竟没有死……莫非是他想错了,高估了自己在祖父心中的地位吗?
他怔怔坐下来,刚才还十分笃定的猜想立刻消散开来。
……或许祖父同样深恨庾良害死了他,但却不认为王家需要为了他,和庾良做对。
但想到攻城那一日的情形,想到那一封信,王瑛又有些犹豫。
他咬了咬嘴唇,无措地问了一句。
“那么……庾氏的其余人呢?”
“其余人……”
谢元华皱着眉头,仔细回想着前世,薛岷之乱平定后庾氏其余人的生死。
她那时人已在会稽,远离建康的纷争,并不了解庾氏中人的情形。
庾中书被贬,她是知道的,庾氏其他人她倒真没怎么听人提起过。
庾六娘、庾九郎、庾十七郎……等等!庾九郎!
她双眼一亮,忽然想起前世,阿姊的某次来信中提到一笔的内容。
“我想起来了!薛岷之乱平定后不到一年,庾九郎外出时也被人群围死了!”
因为他的死因和王瑛的死因类似,所以谢元华记住了这个庾九郎,记住了他的死因。
过去了许多年,若不是王瑛再次问起,她几乎要忘了这个人,忘了这个人的死因。
王瑛面色惨白,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听到谢元华的话,他才真正确定,上辈子祖父确实因为他的死,做出了和今生相同的选择。
原来前世今生,竟全都是为了他。
后悔、愧疚、牵挂、痛恨……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在他的心中激荡起伏,掀起滔天巨浪,搅得他心头绞痛,痛不欲生。
“噗——”
王瑛骤然吐出一大口血,鲜血点点坠落在白衣之上,恍若雪地里绽开的梅花,红得诡异、凄艳。
“三郎?!”
在谢元华惊恐的目光中,他彻底晕了过去。
第36章 重病
王瑛重病一场, 几乎死了。
这是他自幼年那场风寒之后,生的最重的一场病。
只是那时他有父母兄长陪在身边,有祖父的人参救命。
如今, 他的身边只有一个谢元华。
内室里一片寂静,王瑛躺在榻上, 双目闭着,脸色几乎白到透明,毫无血色。
门轻轻响了一下, 谢元华推开门,端着一碗刚煎好的汤药进来。
她走到榻边, 看着状似昏睡的王瑛, 轻声唤他:“三郎?三郎?该喝药了。”
王瑛没有反应。
谢元华便有些心慌,带着一丝急切, 她又唤一遍:“三郎?”
榻上的人轻咳一声, 这才听出她的声音:“……四娘?”
“是我。”
谢元华赶快回道, 同时心中一松。
王瑛不说话,她便以为他是和前几天那样, 彻底昏死了过去,怎么唤也唤不醒。
榻上的少年眉头蹙着,似是缓了一会, 谢元华耐心地等着。
没过多久,便听到他的声音再度响起。
“四娘,你来陪我一会好不好。”
他勉强掀开一线眼皮, 气若游丝地唤她。
谢元华眼眶一酸, 强忍着泪,将手中的汤药放下,握住他冰凉的手, 坐在榻边。
王瑛却轻轻扯了扯她的手。
谢元华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微微脸红,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脱了鞋子上榻,掀开被子,倚在他的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