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次她可不来了。
知晓她这个假身份的人也有不少,对她的欢迎同样十分热烈。
看来即便在会稽,仰慕琅琊王氏的人也不胜枚举。
此刻廊下无人,只有清淡的疏竹,与林间湿热的风。
不远处隐隐传来潺潺的溪流声。
谢元华觉得一直待在此处也挺好的。
她坐了下来,拍拍身边的位置,示意王瑛也过来坐。
他乖乖顺从,坐下后直接将头靠在少女的肩上,伸出一只手臂搂着她的腰。
这样的动作太过亲密,若是平时在私宅中也就罢了,此处可是在孔府。
谢元华推了推王瑛,让他不要太明显了。
万一有人忽然走过来怎么办,要知道眼下两人之间的关系可是表兄妹。
后者却装作不知,动也不动,嘴中还故意嘟囔着:“好热啊——”
谢元华无奈,便也只能随他了。
自从那日从兰亭回来后,两人之间的相处便越发随意。
原本谢元华在面对王瑛过分亲昵的举动时总是害羞腼腆,不知道如何是好,如今也习惯了,甚至有时会主动回应他。
便如此刻。
她替他捋了捋脸侧垂下的长发,轻柔地挽至耳畔。
“你的头发太厚了,所以觉得热。”
“是吗?”
王瑛没太在意,他是男子,不在意头发如何。
若不是因为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他真想将自己这一头长发剪去,清清爽爽。
谢元华大致能猜到他心中所想。
她伸手将少年的长发虚握起来,比量了一下,觉得确实需要剪薄些了。
“等下回去之后,我帮你把头发剪一剪,削薄一些如何?这样你也轻快些。”
身旁的女郎动作温柔,又轻又缓地触摸在自己的长发上。
一股酥麻的感觉从头顶传到心里,他舒服地闭上了眼。
没仔细听谢元华说了什么,王瑛只懒洋洋地用鼻音“嗯”一声。
谢元华便当他是答应了。
两人所处的这条游廊位置隐蔽,又隔了一座围墙,只隐隐约约能够听到墙外人路过的声音。
“噗咚——”
好似什么东西倒了下去。
谢元华听得清楚,这声音十分突兀,在一片静谧的风声与溪声中显得格格不入。
“……什么声音?”
她迟疑着问了一句,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只可惜隔着一道围墙,她什么也没看见。
抚摸停了,王瑛不满地睁开眼:“怎么了?”
他倒是也听到了那声动静,只是却毫不关心。
谢元华没理王瑛,推开肩上的脑袋站了起来,往墙外张望了几眼。
好似……有急促的呼吸声传来。
是那种有上气病的人发病时的声音,一喘一喘,带着响声一般的呼吸,就像要断气了一样。
阿姨便有上气病,因此她从小便对这种类似的声响十分敏感。
外面怕是有人犯上气了。
谢元华脸上的神色凝重起来,她握住王瑛的手腕,扯着他快速跑出去。
王瑛猝不及防,只能跟在她身后。
“怎么了?”
谢元华不答,两人跑到墙外,只见地上正躺着一个陌生的女郎。
她捂着心口,怂着肩膀,窒息般地张着嘴,呼吸声又响又急促,看起来情况十分危急。
来不及多说,谢元华立刻跑到她身边,依照自己记忆中的那样,先将她扶起来坐直,再用手从胸口往下推按,又掐她的人中。
这样一番操作下来,这女郎的喘症明显要止了许多,再不像刚才那般严重。
谢元华却不松懈,她仍旧持续着这一套顺序,直到怀中人的呼吸渐渐平缓下来,才停了手中动作。
王瑛早在一旁看愣住了。
他不知道地上的女子是发了什么病,也没想到谢元华竟然知道怎么救她,并且还真救回来了。
他过去搭了一把手,扶着谢元华,给她借力。
“她……这是怎么了?”
王瑛看了看对方惨白的面色,想想倒有些像自己发病时的样子,心中不由得生出一丝同情。
谢元华长舒一口气:“犯上气了,从前我阿姨也经常这样。”
幸好小时候的记忆还历历在目,她没忘记这一套救上气病人的手法。
很快,那陌生女郎在谢元华的怀中悠悠转醒。
她缓缓掀开眼帘,映入眼中的却是一双格外眼熟的柳叶眼。
“十七姊?………”
她喃喃自语时的声音很小,谢元华没有听清。
见她醒了,她将她扶起来。
“女郎醒了,刚才的情况实在太过危急,幸得我懂得一些缓和的手法,将女郎的上气之症暂时按压住了。”
那陌生女郎还有些愣愣的,目光呆滞地落在她的一双眼睛上,好似看呆了。
谢元华和王瑛对视一眼,不知道她是怎么了。
谢元华忽然想起了王珵,当初他也是这样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的双眼。
难道又是和诸葛十七娘认识的吗?
“女郎?”
她轻轻提醒对方。
那陌生女郎立刻回过神来。
她不再盯着她的双眼,反而强撑着站了起来,郑重无比地向谢元华行一礼:“多谢女郎。”
她喘着气道谢。
“我乃会稽诸葛氏的十九娘,今日女郎救命之恩,来日必当报答。”
竟就是诸葛氏的人。
谢元华这下是真的有些惊讶了。
她原以为这又是一位和死去的诸葛十七娘相熟的女郎,没想到竟就是对方的妹妹。
难怪一直盯着她的眼睛看。
对方还在微微颤抖着,喘着气,谢元华立刻将她扶起。
“女郎不必多礼,这于我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女郎不必挂怀。”
诸葛十九娘摇摇头:“我能捡回这条性命,都是多亏了女郎,我心里明白,女郎不必推辞。”
说罢,她又有些后怕。
“幼时起,我便患有上气之症,今日天气实在太热,我一时贪冷,多喝了几口冰蜜水,便成了这样……”
难怪呢,上气之症最怕的便是冷热交加,这位诸葛十九娘确实是有些大意了。
再仔细一看对方的脸,确实年纪还不大,看着才十四五岁的样子,正是半大调皮的时候,也可以理解。
只是她大意也就罢了,身旁的侍女们怎么不劝着些呢?
而且此刻竟都消失得毫无踪影,若是自己没有出现,这位女郎岂不就真的发病死了。
谢元华觉得奇怪,不禁问了出来。
“……是我自己的错,我母亲管得严,身边的侍女也都听她的吩咐,从来不肯让我多喝一口冷饮,今日我实在贪嘴,便偷偷甩掉她们……”
诸葛十九娘越说声音越低,想来也是认识到了自己的过错,后怕起来。
谢元华与她素不相识,此刻也只能安慰一句:“原是这样,那女郎日后可要加倍小心了。”
对方点点头,问起了她的名字与身份,看来是想之后酬谢一番。
谢元华只好扯出那个编出来的假身份,同时将站在一旁看戏的王瑛也介绍给诸葛十九娘。
“原是琅琊王氏的女郎与郎君。”
她又施一礼,以表尊敬。
谢元华顿时觉得诸葛氏的教养确实非同一般,虽然自己是假的王氏子弟,但也觉得心中熨帖不少。
王瑛只淡淡颔首,没有说话。
他看向谢元华,似乎在用眼神问她,是否可以离开了。
谢元华也觉得没什么再交谈下去的必要了,自己既已将人救了回来,便是做了一件积德、回报佛恩的事,这便够了。
她借口有事,准备和王瑛一起离开了。
谁料刚走两步,诸葛十九娘便忽然喊住了她。
“王女郎!”
谢元华惊讶地回过头来。
只见诸葛十九娘走过来几步,对上她的眼睛,她愣怔一会后,犹豫着说道。
“女郎的眼睛……好生眼熟。”
【作者有话说】
上气就是哮喘
对不起昨天想剧情想耽误了!今天三更!
第44章 和解
谢元华先是愣了一下, 但很快又笑了。
“这话……我已经听过数次了,有人说过,我的眼睛很像诸葛十七娘的眼睛。”
这样的话听多了, 连她自己都不禁好奇,自己的眼睛是有多么与诸葛十七娘相像。
只有她自己知道, 她的这双眼睛是继承自阿姨。
“是……第一眼看到时,我几乎要将女郎错认为我阿姊……只是她早已离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