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王瑛抬起头来：“父亲，你还不明白吗，事到如今，儿已根本无法放手了，四娘便是儿的生命。”
那双黝黑的眼瞳中，跳跃着一点幽暗的火光。
少年的嗓音柔和，面容沉静如水，说话时却泄露出一种近乎疯狂偏执的语气，好似他整个人就立在失控的悬崖边缘。
王父不禁失语：“……可是，可是……”
他和王母对视一眼，两人有些心惊。
从这一刻他们才感觉到，自己的这个幼子在会稽待了半年，已然彻底和从前不一样了。
王瑛的目光沉沉地落在双亲身上，没再说些什么，他行一礼，退了出去。
王父和王母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又是叹气。
*
谢家。
谢元华带着阿宁和阿云去主院拜见父亲与嫡母，一路上，见到她的人无不惊得瞪大双眼。
“……那是四女郎吗？”
“她还活着？”
“是我看错了吗……”
几个侍女站在远处，朝着这边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谢元华目不直视地带着阿宁和阿云路过了她们，进到主院。
嫡母如从前那般端坐在上首，只是显得老了许多。
她才三十多岁，从前那一头乌黑浓密的长发间竟多了许多银发，精心保养的皮肤也生出了许多皱纹。
最重要的，她的腮帮处竟无端多了一大块疤痕，红红的，看着像是烧出来的，可怖得很，这彻底毁了她的容貌。
那双美目沉甸甸地落在走进来的谢元华身上。
“母亲。”
谢元华跪拜下去，模样看上去和往昔并无半分不同，脸色红润，神情自然，一看便知过得不错。
“儿自会稽归来，给母亲请安。”
郗夫人缓缓眨了眨眼，艰难地张口，嗓音又干又涩，带着一股深深的疲倦。
“……谢元华？你竟然没死？”
她的语气带着一股不可置信，仿佛是以为这个庶长女早已死去多时似的。
谢元华沉默着点头：“儿在攻城那日便逃离了建康，去了会稽。”
郗夫人又眨眨眼，神情从疑惑转向茫然，像是根本没听明白她说的话。
“……所以你这个贱人一点事也没有……而我的宝姿却……”
她骤然狂笑起来，笑声又尖又哑，像乌鸦在啼叫，听得人头皮发麻。
谢元华不由得有些慌张起来：“……母亲？您怎么了？”
怎么忽然状若疯癫一般，她分明什么也没有做。
郗夫人边大笑，边颤抖着站起身来，一步一步走向下首的谢元华。
她伸着双手，枯瘦如柴的两只手上，指甲处红彤彤的。
谢元华本还以为是她新做的丹蔻，再仔细一看，竟是生生被拔了指甲！
她骇得站起身来，往后连连退了几步。
郗夫人却好似真的疯了，伸着手追了过来，面容扭曲着，口中还念念不休：“凭什么你什么事都没有！凭什么？凭什么？”
她越离越近，活似恶鬼索命一般，连眼珠子都泛着血红，谢元华吓得不行，直接转身跑了出去。
郗夫人在身后穷追不舍，还在大叫着：“凭什么？不公平！这不公平！”
两人一追一赶地到了院外，听见郗夫人的叫喊，立刻有许多人涌了过来，将郗夫人控制住。
谢元华在阿宁和阿云的保护下远远躲到一边，喘着气，惊魂未定地观察着在地上打滚的郗夫人。
她觉得嫡母好似真的疯了。
一个侍女匆匆跑过来解释：“女郎，您别误会，夫人自从……之后便一直这样了，您还是先回去吧，此刻夫人也没办法正常和您说话了。”
她说完又跑回去，帮着旁人一起制伏了郗夫人，几乎是拖着，将不断挣扎的郗夫人从地上一路拖回屋内。
这位出身高贵的嫡母何时曾有过这般狼狈的时刻。
她在地上翻滚着，华贵的衣衫都沾了污浊的尘土，姣好的面容也被染上了一层灰扑扑的污垢。
谢元华甚至还看见郗夫人那双没了指甲的手深深插入地上，似是想借此留下。
与此同时，那双泛红的眼睛还在恶狠狠地盯着她，仿佛是恨到想要生啖她的血肉。
谢元华的呼吸几乎都暂停了，她忽然明白了，嫡母这么恨自己的原因。
她这个庶女平平安安地回来了，她的女儿却活活受了半年的折磨。
她觉得自己不该过得这么好，她想要自己也被折磨，最好是死了。
阿宁和阿云扯着浑身无力的谢元华，硬生生将她带到院外。
“我便听说郗夫人有些不对劲了，没想到已经疯了。”
直到逃回自己的院子，阿宁才心有余悸地说道。
她看向坐在一旁，两眼惘然的谢元华：“女郎，您没事吧？”
谢元华摇了摇头：“……我没事。”
就是有些被吓到了而已。
嫡母那双泛血的眼睛还久久停留在她的脑海中，她知道她恨自己，只是没想到已经恨到了这般地步。
……自己确实不该回来的，谢元华茫然地想。
缓了一会后，她又站起来。
“我还得去见父亲。”
不见也不行，自己既然已经回来，那便必须过去。
只是……嫡母已经成了这样，她父亲不知道又会成了什么样子。
深吸一口气后，几人再次前往谢凌的住处。
侥幸的是他倒在家，没有出去花天酒地。
见到谢元华，谢凌也十分惊奇：“你还活着？”
他打量着自己这个据说在攻城那日便消失了的庶长女，还以为她早就死在了叛军的刀剑之下。
如今看来，她倒是过的不错的样子。
谢元华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儿无事。”
她看着自己的父亲，发现他倒没什么太大的变化，虽也有些老态，但却比郗夫人好多了。
“儿在攻城那日便逃出了建康，去了会稽，如今归来，便来拜见父亲与母亲。”
她顿了顿，提到郗夫人时语气为难起来，“母亲她……见到儿时好似有些不太对劲……”
谢凌冷漠地道：“她疯了，你不必理她。”
他冷哼一声，懒得再提郗夫人。
这女人破了相，又得了失心疯，他早在想着把她关起来，适当的时候再给自己迎娶一位新妻子了。
谢元华木讷地立在那，没有搭腔。
“行了，你回来了也好，先下去歇着吧。”
谢冲不耐烦再跟她说些什么，直接赶谢元华离开。
谢元华便温顺地行礼，乖乖退下了。
第53章 认亲
谢府中好似还是和从前一样。
谢元华躺在自己的榻上, 在自己的卧房中，可她同时又清晰地知晓，一切都已经不一样了。
这个偌大的谢府变得愈发冰冷, 她愈发想要离开。
“女郎，京口的信来了。”
谢元华赶忙接过拆开。
刚回到建康时她便写了一封信, 寄给在京口的阿姊，如今阿姊的回信终于到了。
她一行行看过来，只见阿姊的激动之情跃然纸上。
原先听说建康沦陷, 谢灵容比谁都着急，只是那时京口也情势危急, 两地的通信被阻断, 直到现在她才和谢家重新恢复联系。
城中发生的一切她都知道得差不多了，在先前的信中她听说谢元华早早失踪, 已然为她痛哭了几场。
然而没过几天却忽然收到了谢元华寄来的信, 谢灵容整个人惊喜交加, 当即决定回来看看，此时人已在回建康的路上了。
关于谢元华在信中所写, 她是和王瑛一同逃去会稽之事，谢灵容只说等她回到建康再议。
谢元华也只好静静等待着。
谁知还没等来谢灵容，先等来了诸葛家的请帖。
因为她当初说自己是王氏的远亲, 所以这封信是被递到了王氏府上，再由王瑛让人递交到谢府的。
“诸葛氏……本家？”
她翻阅着手中的请帖，不禁浅浅皱起眉来。
先前自己在会稽救了诸葛氏的十九娘, 会稽那一支已然承诺了许多, 她以为这也就罢了，怎么连本家也来出面邀请她了？
谢元华本人其实无意前去，但毕竟是诸葛氏的邀请, 容不得她拒绝。
于是三日后，她如约出席。
与王谢两家一样，诸葛氏同样住在乌衣巷，只是从前谢元华从来没和他们打过交道。
虽然地位同样尊崇，但诸葛氏的子弟相对要低调许多。
“王女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