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数人开始对这个有着坎坷身世的谢氏庶女好奇起来。
据说，谢四娘如今已经认祖归宗了。
她祖父本该是诸葛氏本家的嫡子, 那以她母亲的身份，本该做人正妻的, 结果阴差阳错, 却只当了个妾。
听说谢家已经将谢四娘母亲追认为贵妾，人虽已死, 但坟墓却迁回了诸葛氏本家的墓地中。
连带着从会稽迁回的谢四娘祖父之坟, 这一支走丢了数十年的诸葛氏, 最终也算是叶落归根了。
因着诸葛氏在这一系列行为中表现出的看重，谢四娘的身份也带着水涨船高。
虽说如今明面上她还是个庶女, 但大家心里都明白，有了诸葛氏的庇护，谢四娘如今的待遇已经不比普通嫡女差多少了。
也正因如此, 不少人开始打起了谢元华的主意。
虽还是个庶女，但却比一般的嫡女更有价值些，倒也不是不能娶进门当正妻。
一时间, 上门来给谢元华说亲的人不胜枚举。
内室里, 谢灵容看着那些说亲之人递来的帖子，仔细看了看：“倒都是些不错的人选。”
她刚回建康，见过了父亲便来找谢元华了, 一进来便见到这满桌的各家名帖。
先前在谢冲那，谢灵容已然知晓了府中如今的近况，她心里堵得难受，来了谢元华这倒放松许多。
“快和阿姊说说，你现在心里是怎么想的。”
谢灵容拉着谢元华的手坐下，又着重看了看她这双眼。
“从前还以为只是巧合，没想到你竟真的是诸葛十七娘的堂妹，也是造化弄人。”
谢元华不自在地眨了眨眼，有些难为情：“阿姊都已经知晓了……我和三郎情投意合，自然不会考虑别人。”
“你和王三郎自然如此，只是婚嫁之事非同儿戏，结亲乃是两个家族的事，光王三郎许诺了可还不够，王相那边可点头了吗？”
说到这，谢元华便有些沮丧。
她摇了摇头：“王相还没有松口。”
不止如此，三郎甚至都不被允许外出，两人虽同在乌衣巷，却只能靠信件传递消息。
谢灵容闻言犯难：“这可难办了……若是王相不同意，纵使王三郎再怎么恳求，终究也是不行的。”
她叹了一口气，为妹妹的婚事感到十分无奈。
谢元华垂下眼来，默默无言。
早在会稽之事，她便想过，纵使三郎想要娶她，王相那边也定是不肯的，因此对于眼下的困境她倒也不甚惊讶。
只是此刻，她和三郎虽不能见面，但彼此之间的心却是互通的。
她知道三郎必定比自己还要焦急。
自己如今唯一能做的，便是信他，等他。
谢灵容担忧地看向面色苍白的谢元华，想了想，她又道。
“此事倒也不是没有转机，若是放在从前，王相只怕无论如何也不会同意，但经历了这一切之后，他老人家的想法应该会改变不少，更何况眼下你也认回了诸葛家，身份自然比从前贵重许多，王相也许会同意的。”
她握住妹妹冰凉的手，摸了摸她的额发。
“不要太担心了，四娘，若是不成，我便和父亲好好说说，届时请他出面，想必王相应当会给父亲几分面子。”
谢元华心中感动：“多谢阿姊。”
她打起精神来，不再去想自己的事，转而关心起谢灵容来。
“阿姊也说说自己在京口这半年的生活吧，过得可还好吗？姊夫对你好吗？”
谢灵容顿了一下，脸上浮现出几分幸福的红晕：“他对我很好，京口的一切都很好。”
“原先我还想着，远离建康后自己必定会难过，但到了京口，夫君和舅姑都对我甚好，渐渐地我也不怎么思念建康了。”
她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腹部，脸上的笑意更甚：“还有……其实我已怀胎四月了……”
此话一出，谢元华顿时惊喜起来。
“真的吗？那太好了！”
她轻轻摸了摸谢灵容的腹部，脸上止不住的笑容顿时冲淡了刚才的忧伤：“我要当姨母了！”
谢元华这才想起，前世阿姊便是在出嫁之后很快便怀了孩子。
谢灵容见她这么高兴，眼神更加柔和几分：“是呀，所有的事情都在变好，四妹妹也不要太焦虑了。”
在京口的那半年，她便是这样焦虑着过来的，也正因如此，到后来她便想开了许多。
焦虑并没有任何作用，自己所能做的只有等待，抱着这样平静的心态，她等来了自己的孕事，等来了建康解围的消息。
她相信顺其自然这一说，四妹妹也一定能等来属于她的那个好消息。
谢元华点点头，又笑着摸了摸阿姊的腹部。
*
王家。
王瑛跪在王衍面前，已经足足跪了一炷香的时间。
他面容惨白，呼吸又浅又轻，身子也在微微颤抖着，仿佛下一刻便要昏倒过去。
王衍刻意撇过眼去，不看跪在自己面前的孙子。
这些天来，玉奴为了求他同意他和谢四娘的婚事，已经用尽了各种手段。
他劝了自己许多，但说得再多，他也听不下去。
建康和会稽有这么多与他身份相配的嫡女，他却偏偏挑中了那个卑微的庶女。
堂堂琅琊王氏，历代嫡子，哪一个娶了庶女为正妻？
王衍几乎觉得自己的这个孙子被迷了心智，彻底没了从前的冷静。
早在一开始，他在知晓玉奴和一个庶女来往密切时便心生不悦，后来即便他命令玉奴不许再和她来往，他却没有听从。
直到玉奴向他提出，要求娶谢四娘为妻时，他还觉得，玉奴不过时年少，未经人事罢了。
然而到了围城那一日，他将玉奴送走，只送了他一人，因为他是自己最心爱的幼孙。
玉奴确实逃了出去，身边却还是有那个谢四娘。
两人竟一同在会稽同处了半年，半年之后，玉奴再次回到建康，整个人对谢四娘的执着远胜从前。
他不惜伤害自己，损害自己的健康，就这样跪在自己面前，只为了求得自己的同意，同意他娶谢四娘为妻。
难道他忘了自己的性命于他们这些亲人意义着什么了吗？
二郎已死，主支彻底没有了继承人，此刻玉奴的地位要比从前重要许多。
然而他就好似根本没有意识到一般，仍旧以伤害自己为筹码，只为能够娶谢四娘为妻。
王衍在愤怒的同时，还感到无奈、伤心与失望。
静默的内室，香烟缓缓燃着，弥漫开来。
王瑛嗅到这烟气，本就虚弱的呼吸顿时一滞，他猛烈咳嗽起来。
“咳、咳——”
他捂着嘴，无力地倒在地上。
王衍听到动静，原本伸着的手缓缓攥了起来。
“……先起来。”
王瑛却好似没有听到。
他咳了一阵后，终于缓了过来，挣扎着扶着地起身，仍旧直直地跪在那里。
他的面容几乎白得透明，眼神却十分倔强。
“还请祖父成全孙儿和四娘。”
王瑛的嗓音又轻又虚，像一缕随时会消散的烟气，幽幽传入王衍的耳中。
他顿时更加火冒三丈，同时也更加无可奈何，心中又气又疼。
“要我再说多少次，不行就是不行，如今你连祖父的话都不听了吗？”
王瑛只执着地跪在那。
“孙儿平生所求，唯有这一件事，还请祖父成全孙儿。”
面对执迷不悟的幼孙，王衍沉沉叹一口气，捂住双眼。
祖孙俩互相僵持着，谁也不愿低头。
半晌，还是王瑛先开口了，声音带着一丝决绝的凄意，微微颤抖着。
“四娘并不是如祖父想的那般，身份卑微的庶女，她的祖父是诸葛氏的嫡子，原本便该与我王氏门当户对。”
“她为人善良，性情温柔，是世间最好的女郎，在会稽这半年，她一直在孙儿身边，陪着孙儿，宽慰孙儿。”
“事到如今，孙儿已是彻底离不开她了，但求祖父成全。”
说完，王瑛的脸上落下一颗眼泪。
这滴眼泪缓缓顺着他的脸颊划过毫无血色的唇，又坠到消瘦的下颌上，迟迟不肯落下。
王衍睁开眼，看到的便是这滴眼泪。
他紧紧皱着眉，眼中已是怜惜多过抗拒。
“你便真的这般喜欢那个庶女吗？喜欢到，连自己的生命都可以付出去？”
王瑛听到上首的祖父嗓音苍老，带着一股沉沉的郁意。
他的眼眶更加湿润。
“……是。”
他知道自己让祖父为难了，现在这副跪着流泪的行径，也有利用自己的体弱逼迫祖父同意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