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元华低下头,看着自己交叠在膝上的双手。
涂了丹蔻的鲜艳指尖微微散发着暖意,手心却无端有些潮湿。
她想起了自己上一世的那场婚礼。
远远没有今日这般热闹,一场安静无比的婚礼,同样面容苍白的新郎与新娘。
她父亲甚至都没有露面。
嫡母和谢宝姿得意地看着自己坐上了虞家的牛车,只有阿姊流下了不舍的眼泪。
那时的自己心里是怎么想的呢?
谢元华缓缓眨了眨眼,有些想不起来了。
不知为何,现在的她遗忘了许多前世的记忆,那些无关紧要的,琐碎的、痛苦的回忆,她忘记了许多。
谢元华只隐约记得,彼时的自己应该没哭。
她就那样去了会稽,此后余生再未回过建康。
门忽地被推开,打断了她的回忆。
侍女带着喜意的声音传进来:“吉时已到,女郎请出阁。”
谢元华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握紧了那柄团扇。
扇面上的并蒂莲在黄昏的余晖中泛着柔和的光。
阿云和阿宁就守在门口,见她出来,立刻上前簇拥在她的身旁,陪着她一同走向前厅。
一路上有不少人都驻足观看着她离开,皆带着祝福的笑意。
再次走上这条离开的路,谢元华发现自己的心情和前世一样平静。
她不禁在想,也许是因为自己本就不属于这个地方,所以对于离开,她也没有丝毫留念。
谢元华只觉得解脱。
她的视线扫过那些熟悉的面庞,就像第一次见到他们一样。
再见了,我们此生都不会再见到彼此了,她在心中默念道。
走出后院,穿过园池,谢元华来到了前厅。
三郎就在那里等着自己。
她可以清晰地听到前厅内传来的喧闹声、笑声,听着听着,谢元华的嘴角也不禁上扬起来。
她走到众人的视线里,面前举着那把团扇。
隔着一柄扇子,她却能够感受到一束熟悉的视线投射在她的身上。
是三郎。
她的心忽地剧烈跳动起来。
王瑛站在堂前,穿着一身玄纁礼服,与满堂点起的烛火相应,显得格外沉静。
他看着谢元华穿着绛红的婚服,就这样走到了自己的眼前。
她的裙摆像一朵花,柔柔地在自己面前盛开了。
王瑛笑了起来,他和谢元华相对着行礼,随后带着她离开了谢家的大门。
谢元华就这样低着头,跨过门槛,走进了门外二月的春风里。
第57章 夫妻
迎亲的牛车缓缓驶入王家的大门。
谢元华坐在车上, 心神全都放在了身下的微微颠簸里。
车轮碾过门槛时,车身轻轻一震,她下意识攥紧了手中的团扇。
心跳好似越来越快了。
牛车在门前停稳, 早有仆妇在车轮旁铺下青毡。
谢元华下了车,王瑛便候在一旁, 伸出手来扶住她。
两双同样掌心潮湿的手相触,彼此之间便心照不宣地明白了对方的紧张。
两人竭力憋着嘴角的笑意,并肩向堂内走去。
只见谢元华举着团扇, 踩上那毡褥,足不沾地, 在王瑛的牵引下一步一步往前走去。
身旁的下人们一路将毡褥传递接铺, 一整条斜斜铺开,从门槛处一直延伸到堂前。
走入堂内, 里面已有了许多人, 伴随着两人走入, 四周欢笑声不断。
坐在最上首的是王瑛的祖父母和父母。
谢元华不敢与其对视,只是感觉那些投注在自己身上的视线很是宽和, 她的心神稍定。
当着众人的面,谢元华低着头,举着团扇, 和王瑛行起了“交拜”之礼。
只见身着绛红婚服的少女手执一柄绣着并蒂莲的团扇,屈膝拜下,王瑛随后回拜。
满堂寂静, 只听得衣料窸窣声。
这一拜下去, 她就不再是谢氏的四娘,而是王家妇了。
谢元华垂着眼,拎着裙角站起身来, 放下了手中的团扇,端庄地站在一旁。
王瑛则缓缓起身,含笑看了她一眼。
两人并肩站立着,同样年轻红润的两张面庞,看起来真是一对璧人。
上首的王衍将二人的情状看在眼中,暗中满意地点点头。
礼毕,堂内的欢笑声又响了起来。
交拜礼成,自有人引着两人入内室。
只见室中设了一矮案,案上摆着一鼎肉,两只白玉匏瓢,并一壶酒。
案旁铺着两领新席,东西相对。
王瑛先在东席坐下,谢元华在西席坐下,两人相对着,中间隔着那鼎肉。
侍女上前,用匕从鼎中取出一块肉,先奉给王瑛,再奉给谢元华。
两人各食一口,这便是同牢之礼,意义着夫妻二人从此共食一鼎,同尊卑,合体为一。
谢元华咬下那一小口肉,舌尖尝到的是淡淡的咸味,倒比她想象中的好吃一些。
因着肉是方才祭过祖的,已经有些凉了,但仍保有一些肉香。
谢元华边吃,边小心看了王瑛一眼,他正低头咀嚼着,面上没什么表情,脸上却漾着淡淡的红。
接着是合卺。
侍女将两只白玉做的匏瓢斟满酒,先递给王瑛一瓢,再递给谢元华一瓢。
葫芦味苦,酒味甘,两人共饮一卺,寓意同甘共苦、合为一体。
只是当时奢靡之风盛行,大多用金玉代替匏瓢,王家选择的便是最贵重的白玉匏瓢。
谢元华接过玉匏瓢,指尖传来凉凉的触感,她低头看着瓢中的酒,酒色澄澈,映着烛火,微微晃着。
她忽然想起了两人之前在会稽做的杨梅酒。
酒液要比此刻瓢中的酒颜色重上许多,然而味道却是酸中带甜,很是甘美。
带着这甜蜜的回忆,谢元华端起玉匏瓢,饮了下去。
酒的滋味甜而烈,顺着喉咙一路烧下去,她皱了皱眉,又很快松开。
王瑛也饮了一口。
平常他从不饮酒,因着伤身,但今日的酒,他饮得甘之如饴。
喝完酒,两人在榻上并肩坐定。
有全福人笑着往两人身上轻轻撒去枣、莲子、花生、桂圆。
面相柔和的妇人一边向帐中抛撒,一边念着简短的吉祥话:“早生贵子,夫妻连心……”
果子纷纷落在榻上,有一些还落在两人的婚服间,轻轻地撞上两人的身体,不疼,却像是在提醒什么。
谢元华一直低着头,全福人的祝福传入她耳中,羞得她面色越发娇艳。
她看见自己膝头落了一颗红枣,红得发亮。
妇人撒完,笑着退了出去,内室的门也随之合上,外头的喧闹声立刻小了下去。
屋内只剩下了谢元华和王瑛两人。
两人并肩坐着,一个满面红霞,一个面含笑意。
谢元华不敢看向身旁的人,视线牢牢地定在自己膝头上的那颗红枣,分毫不移。
先前梳妆时,婶母们和她说了些关于成婚之夜的事情,虽然前世也经历过,但她还是十分紧张。
她的手指紧紧蜷缩着。
许是察觉到了谢元华的情绪,王瑛静静地等待了好一会才出声。
“四娘。”
他低声唤她。
案上的烛火忽地跳了一下,外头宾客的喧哗远远传来,像隔了一层水。
满室寂静,只有两人的呼吸声,和烛芯偶尔爆开的轻响。
案上摆着许多点燃的红烛,明亮的烛光落在放才“撒帐”时在榻上散落着的莲子、花生、枣子上,颗颗都泛着温润的光。
谢元华低低应了一声,指尖挪了挪,碰到一颗圆润的莲子。
她忽然想起方才全福人说的一句“连生贵子”,颊上不禁微微发热。
在这样浓稠暧昧的氛围里,王瑛似毫未察觉地转过身来,盯着谢元华的脸。
他的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着,眼中闪烁着星星点点的笑意。
“四娘,你我结为夫妻了。”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王瑛悠悠吟出这句古诗,故意将每个字都念得尾音拖长。
他的声音懒懒的,带着一点促狭的笑意,听得谢元华耳根发烫。
她婉约地垂着头,只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
王瑛的视线便聚焦在那处雪白的肌肤上,再不移开。
他的四娘,他的妻子。
一股油然而生的占有欲在王瑛心中扩散开来,他的目光变得沉沉如水。
少年的手缓缓落在自己的衣襟上,一颗一颗,他解开婚服上的几粒领扣。
谢元华半晌没有听到隔壁传来的动静,忍不住悄悄抬起头,好奇地瞥去一眼,却正好和王瑛对视上。
他短暂地笑了一下,下一瞬,少年伸出手来,扶着谢元华的肩,直直吻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