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边两人的对话停了，谢元华转头看到王瑛的表情，瞬间明白了他在惊愕什么，不免有些想笑。
三郎终于发现了。
“四娘……”
王瑛忍不住想问此事。
谢元华只无辜地看着他。
“我本就是会稽人。”
言下之意是自己本就是说吴语的。
王瑛勉强笑了一下，脸越发红。
角落里的神医见到两人又笑着用洛阳话说了什么，虽不明白意思，但见两人的神态可见其伉俪情深。
想到两人脉象上的问题，他忍不住多看了王瑛几眼。
王瑛敏锐地察觉到这神医悄悄看了自己几眼，一脸欲言又止的样子。
他不动声色地提醒谢元华，到了该给小狗喂食的时辰。
后者离开后，他对那神医说道：“有什么事？”
那神医跪了下去，有些惶恐：“回公子，夫人、夫人她恐怕是无法有孕的……”
他将刚刚诊出的谢元华的脉象一五一十地禀明，言辞间满是斟酌与退让，唯恐触怒了这位面柔心冷的王公子。
“夫人不知是否曾受过长期的虐待……从脉象上来看，夫人的底子自幼时起便受了损，长期忧思郁结，体内寒气深重，淤血阻滞于胞宫，已成沉疴。”
“……如今夫人不仅不能够生育，恐怕寿命也会有所妨碍。”
神医又是惋惜又是害怕，根本不敢抬起头来。
王瑛却是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他的表情要比先前知晓自己活不长了的时候难看许多。
原本他还在担心自己离世后四娘会变成孤零零的一个人，现下倒是不用担心了，王瑛自嘲地想。
子嗣之事他并不在乎，他本就不想要孩子。
只是四娘若是知道了，恐怕会有些难过。
王瑛打定主意不让她知道此事。
“管住你的嘴，不要让任何人知道此事。”
看到对方诚惶诚恐地点头，连连叩首后王瑛随意挥挥手。
“退下吧。”
神医赶快离开了。
王瑛又静坐了一会。
半晌，他起身去了书房，开始写一封信。
神医一事，王运之是送他来讨好自己的，这他很清楚。
此番他确实帮了自己，他又久有野心，不甘屈居人下，王瑛便打算成全他。
这封信是要送去建康的，他会将王运之此人举荐给祖父，至于祖父用不用，那便不关自己的事了。
第71章 隐居
七月初, 谢灵容的长子出生了，母子平安。
消息一送到会稽，谢元华便高兴得不得了。
虽说她已提前知晓了事情的结果, 但当自己真的亲耳听到时还是忍不住激动起来。
因为谢元华很想去京口探望，加之他们也确实需要回一趟建康了, 两人便动身出发，先去京口，再回建康。
船行数日, 终于到了京口。
一下船便有高平郗氏的人等在岸边，接他们去了郗家。
王瑛是外男, 便留在外厅与郗氏的几个郎君一起说话。
谢元华则在郗氏女眷的陪同下进了内院去见谢灵容。
一进屋她便闻到了淡淡的奶香和药味, 只见久未见面的谢灵容正靠在榻上，脸色虽然有些产后的苍白, 精神却极好。
“四娘。”
她温柔地唤道, 像从前一样唤着自己的妹妹。
谢元华一见到阿姊脸上那温和的笑意就忍不住眼眶发酸。
但当她走到榻边后, 目光立刻落在了谢灵容身旁那个小小的襁褓上，眼泪一下子收了回去。
孩子闭着眼, 睡得正熟，小脸红扑扑的，呼吸匀长。
谢元华又惊又喜：“这便是大郎吧。”
“是, 你的侄子。”
谢灵容笑着看自己的妹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碰了碰儿子柔软的脸颊。
这陌生的触感让谢元华的心彻底软得一塌糊涂，她看了看侄子, 又看了看阿姊, 脸上的笑容就没下去过。
许久未见的姊妹俩牵着手，说了好一会话，直到谢灵容实在困倦了, 谢元华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路途遥远，郗家请两人在京口小住几日再走。
谢灵容和谢元华也想多在一起待几日，便决定在京口住三日再去建康。
两人被下人领着一起往安排的客房走去。
谢元华一路上都在和王瑛描述着刚刚见到大郎的场景。
王瑛认真地听着，见到谢元华竟这般喜欢那个孩子，他忍不住试探地问道。
“四娘，你喜欢孩子吗？”
“喜欢呀。”
她立刻回答道。
“像大郎这样可爱的孩子，谁不喜欢。”
王瑛点点头：“哦……”
心底的失落还未升起，谢元华却又继续补充了。
“不过若是自己生的话，就有些可怕了。”
谢元华幼时在会稽曾亲眼见过父亲的一个姬妾因生子难产死去，从此留下了阴影，对生育一事很是恐惧。
后来嫁给了庾恒，多年未曾有孕她反倒松了一口气。
她猜想自己也许是身体不好，于怀孕一事上有些艰难。
即便今生嫁给了自己喜欢的人，她也还是不能够想象自己怀孕、生子的样子，她有些不能接受。
谢元华光是想一想那副场景，浑身的汗毛都要竖起来了。
知道她竟是个这样想的后王瑛倒是彻底松了一口气。
“我也不喜欢孩子，咱们不要生孩子了。”
谢元华只当他在说笑，捧场地笑了几声后便又继续说起大郎吃手指时的可爱模样了。
三日后，两人离开了京口，回到了建康。
夫妻二人去拜见了几位长辈，说了些在会稽和京口的事。
王母特意看了看谢元华的面色，见她精神饱满、面色红润，连自己的儿子也是如此，便知道两人都养好了身体。
先前儿子与儿媳之间闹了些矛盾，她并不是没有察觉，现下见到两人相视而笑的模样，她便彻底放心了。
习惯了会稽的悠闲生活后，再回到建康居住就有些让人难以忍受了。
王瑛便和谢元华商定了，以后便一直在会稽隐居，从此与世隔绝，再不理外界纷扰。
他们选定了兰亭作为自己隐居的地点。
王瑛去将此事禀告给祖父。
看着满脸平静，神色悠然的孙子，王衍欣慰地笑了笑：“不错，这样很好。”
王瑛却低头向祖父叩首：“多谢祖父。”
他知道，都是因为有祖父一直包容着他，所以他才能这般随心所欲。
见到孙儿如此，王衍的心软了下去：“玉奴……只要你过得好，阿翁也就别无所求了。”
王瑛笑了起来，像小时候那样。
除了将两人要在会稽隐居的事告知给长辈们后，王瑛私底下又编造了一个谎言。
他说会稽的神医替他诊了脉，诊出他的身体孱弱，无法使人有孕。
出乎意料的，王衍和王父王母他们知道这件事后倒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
毕竟玉奴自幼便病痛缠身，他们早就有所猜想。
此时真的被证实了，他们也只能叹一口气，安慰王瑛，说他以后可以从旁支里过继，被王瑛婉拒了。
于是接下来谢元华便发觉长辈们对自己更加好了，就连一向不苟言笑的祖父都特意给自己送了许多珍贵的礼品。
她茫然地去问王瑛，却只得到对方一个神秘莫测的笑容。
谢元华便轻锤王瑛两下，然后也不去寻根问底了。
因着此次离开后，两人无事便不会再返回建康了，因此他们特意多待了几月。
等到秋风萧瑟时，谢元华和王瑛便准备启程，离开建康了。
临行前，两人一同去诸葛氏的祖坟祭拜了谢元华的母亲和祖父。
初秋的风已经带了凉意，吹得墓前的松柏沙沙作响。
谢元华和王瑛亲手替母亲和祖父的墓打扫得干干净净。
看着墓碑上的“诸葛”二字，她感到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两人在墓前待了许久，直到夕阳西下才起身离开。
了却了这桩最后的心事，他们拜别了族中的所有亲人，然后便乘船，离开了建康。
两岸的山水逐渐远离着，建康的一切都被谢元华抛在了身后。
回到会稽的那一日是个晴天。
两人下了船，坐着牛车来到兰亭，这里的一切都和昔年他们来时没有半分区别。
看着眼前在小溪里浮游着的白鹅，谢元华忍不住笑了起来。
“你还记着这鹅吗？”
王瑛扯扯嘴角：“自然记得。”
他决定今晚便要吃炙鹅肉。
小狗一见到这些鹅便兴奋地扑了上去，惊得鹅群四下逃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