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想让这桩岌岌可危的交易,因为这次的意外而出任何差池。
她立刻解释:“对不起,我知道是我太冲动!但这次拍摄的对象是凌嚣,他是你弟弟,所以我很想把他拍好。那些照片太完美了,我不想错过……”
她一边说,一边观察着凌渊的表情,试图从他脸上捕捉到情绪变化。
然而,凌渊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神深邃。
他生气了?还是根本不在乎?
裴培心里没底。
这种深不可测的沉默,比直接的斥责,更让她心慌意乱。
她只好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试图转移话题,“我想喝水。”
凌渊看了她一眼,随即起身。他倒了一杯温水,又细心地插上吸管。
他端着水杯走回床边,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
在裴培还没反应过来时,他俯下了身子,手臂穿过她的后背,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量,将她从床上托抱起来。
她的头不可避免地靠在了他的胸膛上。隔着薄薄的病号服,陌生的男性气息瞬间将她包围。
裴培只觉得浑身都不自在。
她对凌渊,除了联姻对象这个身份带来的责任,没有别的感觉。
而这种亲昵的姿态,实在是让她感到无比别扭了。
她挣扎着想挣脱出来,想伸手去拿吸管杯,然而,手臂却酸软得抬不起来。
“别动”,凌渊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我照顾你是应该的。”
裴培僵住了,只能像个失去行动能力的木偶,任由他抱着,将吸管凑到她唇边。
温水流过干涩的喉咙,带来一丝滋润,却缓解不了她内心的抗拒。
她偏头避开他过于靠近的气息,目光落在被子上,感觉每一秒都无比漫长。
病房门外的走廊,却是另外一种光景。
凌嚣站在那里,像一尊凝固的雕像。
两天前,他看着裴培被推进急救室,听着医生模糊不清的初步诊断,在长椅上熬过焦灼的几个小时。
后面她脱离危险,被转到VIP病房,他才被凌渊一句冷冰冰的“这里有我”挡了回去。
他不知道自己今天为什么还要来到这里。
也许是胸腔里无处发泄的邪火在作祟,烧得他坐立难安;也许是那天她毫无生气的脸庞,日夜纠缠着他。
也许,他只是想亲口问问她,是不是真的不要命了?为了一个破相机?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他抬手,正要敲门,门内传出的说话声却让他动作停滞。
“这次拍摄的对象是凌嚣,他是你弟弟,所以我很想把他拍好。”
“那些照片太完美了,我不想错过。”
原来是这样。
他胸口那股憋闷了两天的浊气,似乎找到了宣泄口,却又被更深更尖的东西刺了一下。
是失望吗?是愤怒吗?还是自作多情的羞耻感?
他说不清。
他透过门上的玻璃,隐约看到里面的情景。
凌渊站了起来,然后俯身,抱起了床上的人。
那个拥抱的姿势,如此亲密,如此自然,充满了占有性的保护意味!
她靠在他怀里,那么顺从,那么依赖……
所以,他在这里算什么?
担心?守候?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凌渊才是她的未婚夫,是名正言顺守在她床边的人!
他凌嚣,不过是她的“小叔”。
刚才她亲口承认的!
如果不是有凌渊这层关系,她根本不可能奋不顾身地去捞相机!
果然!
凌渊凌渊,又是凌渊!
从小到大,无论他如何努力,如何想要证明自己,最终所有人的目光,永远都只聚焦在凌渊身上!
凌渊是凌家完美的继承人,是天之骄子;而他凌嚣,永远只是他光芒万丈的兄长身后那个模糊不清的影子!
现在,连他唯一觉得不一样的人,亦是如此!
凌嚣用力攥紧了指关节,发出可怕的咯吱声。
他像一头伤痕累累却又只能独自舔舐伤口的困兽,迈开大步,头也不回地朝着走廊尽头而去。
第12章
裴培走出医院大门,阳光正好。
她大大吸了一口城市的味道,胸腔深处还是有点闷痛。
凌渊去停车场取车了。她独自站在人来人往的马路边,心里一片空茫。
住院的这段日子,凌渊来得勤,一天两三趟,水果鲜花不断,跟医生沟通病情,安排护工,事无巨细。
护士都说她命好,未婚夫体贴周到得没话说。
裴培扯了扯嘴角,是啊,周到。
周到得像在执行一份精确无误的日程表。
她总觉得,凌渊是在“扮演”一个完美的未婚夫。
而她呢?何尝不是更努力地在“演”?演一个知足、感恩、对未来充满期待的准新娘。
面对他,她的心湖激不起半分爱恋的波澜,只有履行契约的义务感。
联姻的日子像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一日□□近。
她能自由呼吸的空间,也随之一点点被压缩殆尽,连这医院外的阳光空气,都显得稀薄起来。
她捏了捏眉心,从包里掏出手机,屏幕上跳动着“余小霜”的名字。
她划开接听,余小霜的声音立刻从电话那头传来,“裴老师出院了?感觉怎么样?身体都恢复了吧?”
裴培“嗯”了一声,“现在没什么大碍了,就是有点累。”
余小霜松了口气,又絮絮叨叨地叮嘱了几句。
终于,她话锋一转,“和你说正事啊,你上次给凌嚣拍的那组海底大片,效果炸了!《JUNglE》那边的主编,就是那个出了名挑剔的Vivian王看到了,惊为天人!她直接找上门,点名要凌嚣再给他们拍一组封面!”
裴培的思绪随着余小霜的话语,飘到了差点遇险的玻璃海里。
海水灌入口鼻的窒息、肺部炸裂般的灼痛、意识沉入黑暗前的怀抱……
后来张琦来探病时告诉她,是凌嚣,像上次在老城区那样,再一次将她从生死边缘拉了回来。
只是,她在医院病房躺了整整一个星期,一次都没见过他。
她不是没想过打电话,但指尖在他的号码上悬停过无数次,最终还是按灭了屏幕。
一句干巴巴的“谢谢”,在沉甸甸的救命之恩面前,显得那么没有诚意。
她告诉自己迟点吧。等身体再好点,等一个更郑重的机会,当面表达感激。
现在听余小霜说拍摄效果好,裴培也替凌嚣高兴。
她好心建议道:“凌嚣脸上的伤,现在应该也恢复得差不多了,他拍左脸特别上相。《JUNGLE》有自己的御用摄影师,水平都很高,肯定出大片!”
余小霜为难的咂了下嘴,“别提了,顶尖的都试了俩,Vivian王亲自坐镇盯棚!可拍出来的东西,匠气太重,完全抓不住凌嚣的特质——那种又野又冷,带着点破碎感又充满生命力的灵魂!Vivian王急得跳脚,就认准了你拍的感觉。”
这番话像一把小钩子,钩住了裴培内心深处最滚烫的渴望——对镜头,对光影,对在瞬息万变中捕捉灵魂震颤的迷恋。
摄影对她而言,早已不是职业,而是融入骨血的本能,是她与这个世界对话的重要方式。
多少个日夜,她沉醉在暗房里药水的味道中,在取景框后屏息凝神,只为等待那决定性的一瞬。
那种掌控光影的满足感,是任何东西都无法替代的。
然而下一秒,凌渊在病床前温和但不容置疑的话语,就在耳边响起。
她知道自己不能再任性了。
为了家族,她得做好裴家小姐,做好凌渊的未婚妻。
摄影的事业,显然不在这个“好”的范畴里。
她闭了闭眼,无奈道:“余主编,谢谢你和Vivian王这么看得起我。真的,我很感激……但我今天刚出院,身体还没缓过来,恐怕接不了这个活了。”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余小霜的声音低落下去,“这样啊……那真是太可惜了……裴老师,你是不知道,凌嚣为了能上《JUNGLE》的封面,前前后后争取了快一年。他推了多少通告,磨了多少人情,那边一直端着架子没松过口。这次,真的是因为你那组照片太震撼了,Vivian王才主动抛出了橄榄枝。可能错过这一次,就再也没有了……”
“唉,算了算了,你好好休息,我再想想别的办法吧……”她重重叹了口气,准备挂电话。
“等等!”裴培脱口而出,话语间是自己都猝不及防的急切。
报答的冲动、曾经的亏欠,此刻都压倒了对凌渊可能不悦的忌惮。
她能为凌嚣做的,或许只有这个了。用自己最擅长的方式,帮他抓住梦寐以求的东西了。
她咬了下唇,轻微的刺痛让她更加清醒。
她对电话那头道:“拍摄的事,我再考虑一下,晚点给你答复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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