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字从裴培嘴里说出来,砸在凌嚣心上,比匕首刺进去还要疼!
裴培看着他的眼眶红了,看着他僵了许久的手终于垂下去,看着他不知所措地站在泥水里。
她移开了视线,补充道:“如果你还有一点恻隐之心,那就等这次回去后,不要再来打扰我的生活。我要有一个新的开始!”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进丛林小径。
凌嚣站在原地,泥水从靴筒的缝隙渗进去,冰冷刺骨。
但这种冷,不及心口的百分之一。
他很想追上去,想抓住裴培,想告诉她他错了,想求她再给他一次机会。
可他望着她远去的方向,视野的边缘开始出现细小的黑点,像坏掉的电视屏幕。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眼前的丛林景象似乎蒙上了一层薄纱,恶心感也随之而来。
是……蛇血?
刚才搏杀那条蟒蛇时,腥热的蛇血喷溅出来,有一滴似乎溅进了眼睛。
但他当时所有的注意力都在裴培身上,只随手抹了一把,根本没在意。
而现在所有症状都指向一个可怕的事实——他中毒了!
他听罗伯托说过很多次急救流程。
他知道自己应该立刻坐下,甚至躺倒,来减缓血液流动的速度,等待救援。
但裴培的身影在前方若隐若现。
她一个人,在这危机四伏的雨林里,毒蛇、猛兽、复杂的地形……任何一个意外都可能要了她的命。
她恨他又如何?她不想再见到他又如何?他不能倒在这里,他必须把她安全送回山洞!
他狠狠咬了一下舌尖,剧痛带来短暂的清明。
他踉跄着,迈开沉重的双腿,努力跟上她的脚步。
呼吸变得异常艰难,每一次吸气都牵扯着胸腔的锐痛,喉咙里堵着一口不上不下的腥甜。
眼前的景象晃动得更厉害了,树木扭曲变形,脚下的路在旋转。
他只能死死盯着前方那抹深色的冲锋衣,她是他此刻在混沌世界里唯一的锚点。
裴培在前面走着,并不知道身后发生了什么。她走得很快,更不曾回头。
直到一声压抑的闷哼,从凌嚣紧咬的牙关里逸出。
在毒液的麻痹感下,他的小腿抽搐痉挛着,身体一歪,重重撞在旁边的树干上。
胸腔里强压下去的恶心,再也控制不住。他俯下身,剧烈地干呕起来。
裴培终于停了下来。
她转过身子,隔着十几步的距离看他。
光线昏暗,她看不清他脸上不正常的灰败。
她蹙起眉头,“怎么了?”
凌嚣靠着树干,用尽全身力气站直身体。他努力扯出一个笑容,想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没事,绊了一下。”
裴培的疑惑,很快被眼底的冰层覆盖。
他总是这样,在她面前,似乎总有层出不穷的状况。
她没再追问,只是冷淡地转过身,“跟上。”
凌嚣只能闭了闭眼,继续凭借着非人的意志力挪动。
山洞的轮廓终于在浓密的枝叶缝隙后显露出来。
洞口燃着跳跃的篝火,橘红色的火光在潮湿的雨林中,格外温暖。
裴培加快了脚步,朝着那片火光走去。
凌嚣看着近在咫尺的光亮,却感觉隔着千山万水。
蛇毒带来的麻痹感,已经从四肢蔓延到了躯干,他的呼吸越来越浅,每一次吸气都像在偷。
视野里裴培的身影,也糊成了一片晃动的色块。他分不清哪个是她,哪个是火。
洞穴里,张琦坐在火堆旁,正和罗伯托交谈着什么。
她看到裴培进来,大大地松了口气,“裴姐你总算回来了,可担心死我们了!没遇到什么麻烦吧?”
两个脚夫也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用葡萄牙语询问着外面的情况。
罗伯托黝黑的脸上,则满是严肃:“裴小姐,雨随时会再下,外面太危险了!下次绝对不能这样冒险!”
张琦兴奋地接过话茬,告诉裴培:“刚才你出去的空隙,罗伯托弄好了卫星电话!我们联系到了外界,很快就会有救援的飞机过来!”
罗伯托点点头,在胸前画了个十字,“这是上天的旨意,是乌库鲁的决定。”
这个消息像一道炽热的光,瞬间照亮了裴培心头多日的阴霾。
救援的飞机,外面的世界,正常的生活——所有这些她以为还要等很久很久的东西,突然就近在咫尺了!
可她还来不及高兴,就听到凌嚣的保镖惊呼出声。
裴培回过头,见凌嚣捂着胸口,扑进山洞。
那张原本英俊的脸庞,此刻惨无人色,豆大的汗珠直往下淌。
他的眼神涣散,似乎在努力地想要看清什么,视线却茫然地在洞内扫过。
他的喉咙里发出艰难而痛苦的抽气声,身体剧烈地晃动着。
任裴培再迟钝,都察觉到了凌嚣的不对经。她脑子一片空白,就要上前扶他,“凌嚣!”
然而,她才刚迈了两步,凌嚣的身体向前一倾。
“噗——!”
一大口浓稠得发黑的血液,从他口中喷涌而出,溅在地上!
裴培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她眼睁睁地看着,那曾经充满力量和压迫感的身躯,在她面前失去了所有支撑,软软地向下瘫倒。
山洞里其他人的惊呼、罗伯托焦急的询问、保镖过去撕开凌嚣衣领的动作、张琦惊恐的叫声……所有的声音都像是隔着厚重的玻璃传来,模糊而遥远。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那个倒在血泊中的人影。
第43章
裴培站在病房外面, 手扶着走廊的墙壁。
她站了很久,久到路过的护士看了她两眼,问她需不需要帮助。
她摇了摇头, 视线还是黏在病房的玻璃窗上。
凌嚣躺在里面, 双眼紧闭, 半张脸被氧气面罩覆盖着。
他的左手搭在被子外面, 手背上扎着针, 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地往下落。
裴培看着那只苍白的手, 脑子里闪过救援飞机上的画面。
狭小的机舱塞满了劫后余生的人。
张琦的脚踝肿得老高, 罗伯托和两个脚夫挤在角落里, 保镖坐在她对面。
凌嚣躺在简易担架上, 被束缚带固定着, 脸上扣着呼吸面罩。
每一次艰难的吸气,面罩内壁都迅速蒙上一层白雾;伴随着他胸腔的嗬嗬声, 那白雾又艰难地散去。
这宛若一把钝刀, 在裴培心口来回切割。
她强打精神,握住他垂落在担架边的手。
这只手, 她握过很多次。
在苏黎世的酒店里, 在老城区的夜晚里,在火场的浓烟中, 每一次都是温热的,干燥的, 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
但此刻, 它冰冷得可怕。
仿佛他身体里所有的热量,都随着那口喷出的毒血,流失殆尽了。
她只能紧紧包裹住它,用自己掌心的温度去焐, 用力地搓揉,想把自己所有的热力都渡过去。
可没有用啊!不管她怎么用力,那双手还是凉的!
她低下头,看见他的手指甲变成了青紫色,那颜色让她心里紧得喘不上气。
就在这时,凌嚣咳了几声,呼吸面罩的内壁上,溅开了几朵猩红的血点子。
裴培不记得自己哭喊了什么,声音大到机舱里所有人都看向她。
好不容易直升机降落在秘鲁医院的停机坪上,场面更加混乱。
神色严峻的救援人员动作迅捷,有人拿着对讲机急促沟通,有人检查着仪器读数,有人快速打开一个冷藏箱。
裴培瞥见一支装着黄色液体的针剂被抽入注射器,然后扎进凌嚣的手臂,直到针管空了。
救援人员还说了句什么,她没有听清。
后来还是张琦扶着她,翻译给她听,“医生说再晚半个小时,蛇毒血清也没用了!”
现在,她望着凌嚣的胸膛,那起伏终于平稳下来,在被子底下安静地律动着。
本该如释重负的一刻,心绪却被撕扯得支离破碎——
这人分明知道自己中了毒,也清楚那毒非解毒剂不可解。可他一个字都没说,就那么跟在她身后,一步一步走回了山洞!他简直是个疯子,一个把她的命看得比自己还重的疯子!
她重重地叹了口气!
既心疼他此刻的苍白虚弱,又恨他曾经的包庇纵容;既感激他舍生忘死的相救,又愤怒他对恶行的姑息。
所有矛盾的情感在胸腔里剧烈冲撞,几乎要将她撕裂。
事到如今,她还是无法说服自己原谅。
她站直了身体,逼自己转身,朝走廊尽头走去。
那儿有一扇开着的窗,带着雨林潮湿水汽的风吹了进来。
裴培摸出手机,翻到了一个号码。
漫长的十几秒后,电话接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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