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向裴培,眼睛里的醉意散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点一点漫上来的清明和懊悔。
他坐在雨里,肩背塌下去,再没有半分刚才强硬的样子。
裴培看着凌渊这个样子,心里也不好受。
认识凌渊这段日子,他都像一台精密的仪器,克制又滴水不漏。
哪怕她提出解除婚约的那天晚上,他最后也只是说了声好。
她从来没见过他这副崩溃的样子,居然连最基本的体面都维持不住。
她深吸一口气,冒着雨走出屋檐,朝他伸出手。
凌渊没有抗拒,顺着她的力道站起来,重新靠回墙上。
两个人就这么并排站在屋檐下,雨声细细碎碎地填满了沉默。
过了好一会,裴培感觉自己的心跳彻底平复下来了。
她侧头问他,“凌渊,你好好说说,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第46章
雨水在两人脚边汇成小小的水流, 蜿蜒着流向昏暗的街道。
凌渊抹了一把脸,视线落在一块剥落的墙皮上,“我今天一下飞机, 就赶去医院。我全部看到了。”
裴培不明所以, “你看到什么了?”
“我看到凌渊站在双杠中间, 你站在那头。他每走一步都在抖, 膝盖弯下去又强行撑起来, 手背上的青筋全暴起来了, 可他一直在看你!最后那一步他走不过来了, 整个人往前倒”, 凌渊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你冲上去抱住了他。”
裴培感到一阵荒谬, 无奈道:“我在电话里告诉过你的。凌嚣中了蛇毒,伤到神经, 他现在连站稳都困难!是你, 是你说暂时脱不开身,拜托我照顾他一阵子。我只是扶了他一下, 在他快摔倒的时候!你在瞎想什么?”
“瞎想?”凌渊嗤了一声, “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想骗我!你知不知道, 你看着凌嚣的时候,眼里是恨不得把心都掏出来的疼惜, 是那种全世界就只剩下他一个人的专注!我又不是傻子, 我看得懂!”
凌渊的话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猝不及防地烫在裴培极力掩藏的心口上。
她看着凌嚣时……是那样的吗?
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情愫,竟被凌渊如此赤裸裸地剖开在雨幕之下。
她下意识地避开他灼人的视线,辩解道:“凌渊, 我们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而且康复室里医生也在,是正常的治疗……”
凌渊毫不客气地打断她的话,“好!你硬要扯别人!那你告诉我,为什么来和我搭话的护士,会用那种了然又同情的眼神看我?为什么她会说,‘凌先生的女朋友每天都来陪他做康复,两个人感情真好’?”
“还有,中国离秘鲁十万八千里,你别说你和凌嚣是在这里偶遇上的!你当时急急忙忙退婚,是因为什么你自己清楚!你到现在还是把我当傻子耍吗?”
伴随着最后一句咆哮,一滴雨水,或许是别的什么液体,顺着凌渊的下颌线滑落,砸在地上的水洼里。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雨水敲打屋檐的单调声响。
过了许久,裴培抿了抿唇,看向凌渊的目光不再躲闪。
她一字一句地告诉他,“对不起,凌渊!我认识凌嚣,确实在你之前!”
凌渊的身体晃了一下。他盯着她,等待那个早已猜到却不愿相信的答案。
“我们在苏黎世见过一面,不是男女朋友关系,当时我不知道他是你弟弟。”
“跟你订婚之后,我没有做过对不起你的事。我努力过,真的努力过,想做好凌太太,想回应你的好。解除婚姻的事,是我和父母商量的结果,主要是我觉得和你很多观念不一致,生活在一起会痛苦。”
“不管你信不信,由始至终我都没想过要伤害你。但如果这次,还是让你受伤了……凌渊,我很抱歉。真的很抱歉!”
“抱歉?”凌渊喃喃地重复着这两个字,像是第一次理解它的含义。
他看着那个他以为会成为他妻子的女人,此刻站在咫尺之遥,却隔着无法逾越的鸿沟。
她脸上的歉意是真的,平静也是真的——那是彻底放下他的平静。
悲怆和无力感排山倒海般袭来,凌家大少爷的矜持和骄傲,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雨水顺着他的发梢不断滚落,和泪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他高大的身躯微微佝偻着,脸上全是不解和不甘,“他有什么好?裴培,你告诉我,凌嚣到底有什么好?他从小到大,没有一样东西能比得过我!”
“我什么都按规矩来,读书的时候认真读书,工作的时候认真工作,跟人相处从来不敢怠慢,订婚也是两家坐下来客客气气谈的。我想着尊重你慢慢培养感情,可凌嚣什么都不用做,站在那里就能让你那样看着他!”
“为什么……为什么你就不能……像爱他那样……爱上我呢?”
裴培听着这句卑微到尘埃里的祈求,自己的眼眶也酸胀得厉害。
他是凌渊啊!是昔日商场上杀伐决断的凌渊啊!
但现在站在她面前的,只有一个求而不得的可怜人!
而一切的痛苦,竟然是她给与的!
她用力咬住下唇内侧,直到尝到铁锈般的腥甜。
她哽咽着:“没有谁好谁坏。这段感情,不是他的问题,也不是你的问题,而是我的问题。是我没有处理好!”
她深吸一口气,被那带着雨水泥土气息的空气刺得肺腑生疼,“我接受不了你,不是因为凌嚣;同样,我也不会接受他。”
凌渊眯了眯眼,那被泪水冲刷过的眼睛里,是难以置信的茫然。
裴培迎着他的目光,继续道:“你们是兄弟,我不会成为破坏你们关系的罪人。现在既然你来了,凌嚣就交给你了。我会订最快的机票,天一亮就走。以后我跟你们两个,桥归桥,路归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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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月后的米兰。
下午三点的阳光斜斜照进来,落在水泥地面上,也落在裴培的手腕上。
她刚把装着镜头的防潮箱归置到木架上,门铃就响了。
戴裳站在门口环顾了一圈,吹了声口哨,“行啊,这地不错!就是你这工作室搬家的频率,比我换季清仓还勤快。”
她的手指划过一张堆满样片的橡木工作台,又踱到一面挂满照片的墙前面,歪着头在看一张女模特的特写。
“苏黎世、巴塞尔,中间还夹了个秘鲁丛林历险记,现在又落定米兰了。你干嘛狡兔三窟啊裴老板?这回打算在这儿多久?”
“干我们这行,不就是这样么。镜头追着光跑,人也得跟着挪窝”,裴培一边招呼着戴裳先坐,一边去冲了两杯咖啡回来。
她对着戴裳笑笑:“亚马逊那两个月啊,是真要命!虫子咬,湿气重,睡在帐篷里上骨头都硌得慌。不过出的片子我自己也满意,挑了好几张送去参赛了。”
戴裳竖起大拇指,“我就服你这点!那么好的婚姻说不要就不要,真是天塌下来都挡不住你按快门!这要是拿了奖,你这工作室的门槛怕是要被踏破哦。”
裴培啜了口咖啡,“你不也不错?环游世界回国内才几个月啊,猫咖都开了三间了。这扩张速度,资本家看了都流泪。”
“必须的!也不看看是谁在经营”,戴裳扬起下巴,带着点小得意,“你还记得你以前捡的那窝小奶猫吗?现在那几只祖宗,架子大得很,客人想摸还得看它们心情。”
裴培端着杯子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戴裳没注意到她的表情变化,继续道:“尤其那只玳瑁,当时最小只的就是它吧?现在胖得像个毛绒坐垫,整天霸占着店里最贵的猫爬架最高层,睥睨众生。还有那只小黑,贼精,专挑漂亮小姐姐的腿蹭,骗罐头是一把好手,都快成精了。”
她滔滔不绝地说了一会,终于发现裴培没有应话,眼神也有点恍惚。
“嘿!”戴裳在裴培面前挥挥手,“想什么呢你?”
裴培收回思绪,扯出个笑容,“没什么,你继续。”
“算了算了,和你说正事”,戴裳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了过去。
裴培眨了眨眼睛,接过来:“什么东西?”
“我这次来米兰,除了看秀,主要是给你送这个,迟到的礼物”,戴裳靠在沙发扶手上,下巴朝信封的方向点了点,“打开看看。”
裴培翻开信封,抽出里面的文件,抬头是醒目的法院徽记和判决书字样。
她一行一行看下去。
通过冰冷的法律术语,她大致拼凑出了那场火灾的结局——
被告人潘怡放火,触及《刑法》,但行为人主观上??不希望致人死亡,且被害人??裴培成功逃生未死亡,故潘怡被判有期徒刑十年。
脑海里有个画面猛地翻涌上来。
浓烟,高温,烧得噼啪作响的木板,还有那个怀抱。
她捏着判决书的手指不自觉地用力,纸张边缘留下了一道压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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