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忌悖论_听松风眠【完结】(58)

  卢多维卡耸耸肩,点了下头:“好的老板。”

  裴培没理她脸上的笑意,又去器材箱翻找备用电池。

  蹲下去的时候,她的膝盖磕在箱子的边角上,闷闷一声响。

  她嘶了一声,揉了两下膝盖,头也不抬地继续翻。

  可翻了两层海绵垫,都没找到她要的那一型号的电池。

  她皱着眉,正打算去另一个箱子看看,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掌心里躺着一块电池,正是她要找的那种。

  裴培顺着手臂看上去,犹豫了一秒,接了过来,“谢谢。”

  凌嚣笑了笑,转身又继续贴地标线了。

  裴培换好电池,举起相机,对着场地又拍了一张测试照。

  这回镜头没有扫到特定的人,只是拍下阳光中的尘埃。

  她看着显示屏上的画面,觉得胸口闷闷的感觉,消下去了一点。

  天色慢慢暗了,运河边的路灯亮起来,码头的汽笛声偶尔从远处传来。

  裴培看了一眼时间,拍了拍手,喊了声收工。

  马尔科立刻松了口气,瘫坐在刚铺好的地垫上,用意大利语嘟囔了一句累死了。

  卢多维卡笑着踢了他一脚,让他起来帮忙把零散的工具收好。

  凌嚣把螺丝刀放回库房,出来的时候把场地的推拉门关上一半,只留了够人进出的一道缝。

  裴培收拾好自己的东西,看了眼场地入口处那个等她的人。

  她路过他身边的时候,脚步没停,只是说了一句:“明天八点,别迟到。”

  凌嚣把跨包甩上肩膀,跟在她身后走出厂房的门。

  运河的水面上倒映着两岸的灯火,被晚风揉碎了又拼起来,亮晃晃的一片。

  风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和夏末的微凉。

  裴培走在前面,凌嚣落后半步。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运河边的石砖路面上,被路灯拉得很长,偶尔叠在一起,又很快分开。

  第48章

  早上, 裴培将存储卡插进电脑。

  趁着进度条还在走的间隙,她的余光扫到了凌嚣。

  他在场地另一头,正和秀场的两个意大利工人一起搬铁皮柜子。

  那柜子少说有六七十斤, 他后背的T恤被汗水浸成了深灰色, 也没半点抱怨。

  过了一会, 卢多维卡从门口跑进来, 手里夹着一沓打印好的流程表。

  她用意大利语喊了句什么, 把表格交给裴培, 又去接电话了。

  裴培翻了翻, 这是接下来几天的工作进度, 时间紧迫, 每一个节点都很清楚。

  她抬起头, 又往场地那边看了一眼。

  两个工人已经靠着墙喝水聊天,凌嚣则蹲下来检查, 柜子的底部有没有磕坏。

  他做事情很细, 手指沿着柜子边缘摸了一圈,各种确认没问题了才直起腰。

  后面他又去安装背景板的支架。

  他单膝跪在地上, 扳手卡住连接处的螺丝, 一圈一圈拧紧。

  旁边的工人拿着水平仪站着,时不时交谈几句, 手里的工具半天没动一下。

  凌霄也不恼。他闷头把活干完了,顺手还把一地的螺丝归拢到盒里。

  他的裤子上蹭满了灰。汗水从鬓角处淌下来, 他用手背蹭了一下, 颧骨上又多了一道灰印子。

  裴培把电脑合上,走到T台侧面,开始检查已经铺好的走秀区地面。

  木板接缝处有几条不平整的缝隙。她招呼那几个工人过来,说这里需要再修整。

  工人拿着工具加固起来。她拍了拍身上的灰, 到茶水台前,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她喝了一口,看着窗外的运河。

  水面上的波纹一层一层推开,撞到对面的石岸又弹回来。反射的光映在对面老建筑的墙面上,从墙壁底部爬到二楼的窗户边上。

  裴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身后的男人是在用这种笨拙的办法赎罪。

  他在说对不起,对不起他对她的伤害。

  可事情都已经发生了,对不起有什么用呢。

  裴培把纸杯捏扁了,扔进垃圾桶里。

  快十二点的时候,卢多维卡拍了拍手,说午休时间到了,大家出去吃饭,两点之前回来。

  工人们放下手里的活,三三两两往外走。

  外面的热空气涌进来,带着运河水的潮气,还有远处巷子里披萨店飘来的焦香味。

  裴培没出去。

  她坐在电脑前,旁边摊着一个拆开的能量棒包装纸,已经不剩什么了。

  她在修一张片子。模特站在窗口,身后是米兰傍晚的天空。

  模特的轮廓被光镶了一圈金边,但面部五官沉在阴影里。

  她试着把阴影的曝光拉高,太假,拉回来,又太暗。

  她反复试了好几个数值,但注意力怎么也专注不了。

  她隐约听到凌嚣整理工具箱的声音,然后饮水机咕咚咕咚响了几声,那是他在接水。

  过了一会,她听见他的脚步朝门口走去。门开了,又关上了。

  他走了。

  她应该松一口气的,但她没有。

  她只觉得这个场地太大了,大得有点空,外面的运河水流声也清楚起来,听着就烦。

  她把照片关掉了,重新点开另一张。

  半个小时后,门又开了。

  那熟悉的脚步声停在她身侧,一个塑料袋放在电脑边。

  袋子上印着街角三明治店的logo,里面鼓鼓囊囊装了好几个盒子。

  凌霄唤了她一声,“先吃饭吧。”

  裴培抬起头,见他脸上的灰印子还在,手臂上还蹭了好几处划痕。有一道大概是在搬铁皮柜子的时候被刮的,伤口有点深。

  她本想叫他去处理一下,但话到嘴边,还是吞了回去。

  她把袋子推到一边,继续对着屏幕,“我吃过了。”

  凌嚣看了她几秒,干脆拉过椅子在她身边坐下。

  他从袋子里拿出一个盒子打开,面包表皮烤得微焦,夹着火腿和芝麻菜,还有切片的马苏里拉芝士。

  他把食物往她面前推近了一些,“你吃一点。”

  她的手指在触摸板上停住了,语气不好,“我不想吃。”

  凌嚣继续劝道:“你早上到现在只吃了一根能量棒吧?这几天都是从早干到晚,你这样身体会吃不消的。”

  裴培整个人都烦躁起来。

  她不想凌嚣用这种关心的语气跟自己说话,不想让他记得她早上吃了什么,不想让他离她这么近。

  她更烦的是,她花了那么大力气退了婚。从中国到瑞士,从亚马逊到米兰……每一次她的生活刚恢复到平静的秩序,他一来,又全乱了。

  她深吸一口气,转过来对着他,满脸不耐烦,“凌嚣,你怎么总是阴魂不散地跟着我?你到底想干什么?!”

  凌嚣交握的手松开,放在膝盖上,坐直了一些。

  他就像做错了事的小孩子站在大人面前,明知道要挨打了,却不躲。

  他一字一句地告诉她:“裴培,潘怡的事情从发生到现在,我一直没有好好跟你道过歉。我知道你不想听我嘴上那几句话,所以我用行动证明,我是想为你做点什么。”

  裴培抱着手臂,冷笑一声,“不需要。”

  凌嚣没有被这冷淡击退,继续道:“我来米兰还有一个原因。”

  “你之前在亚马逊医院,那样衣不解带地照顾我,我很感动。后面凌渊来了,你再次不告而别,我没有怪你半分,甚至想过放下你,给彼此一条生路……可我做不到。”

  裴培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咬着牙,手指在电脑边缘攥住了。

  她不想让自己有表情,但眼睛出卖了她。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蓄积,在一点一点往外涨。

  在见了凌渊的那个晚上,她依言买了第二天最早的机票,天未亮就去了机场。

  她告诉自己这是对的,这是最干净的做法,他们之间本来就不应该再有牵扯。

  但在大巴上她忍不住回头看,看了很久,一直看到小镇消失在视野里。

  凌嚣的声音继续传进她耳朵里,“蛇毒的神经症状是持续性的。你不在的日子,我全身骨头缝里都像有针在扎。我很痛,很痛很痛……我跟医生要止痛药,要安眠药,一开始按剂量吃,后来剂量加倍也睡不着。”

  “我每天晚上躺在床上对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你。我想着你帮我洗脸擦身的样子,你坐在我床边打盹的样子。就算好不容易睡着了,第二天早上醒过来,头疼得要裂开,第一个想到的还是你。”

  “你走得那么急,喝水的杯子还留在床头柜上,和我的并排。我每次喝水的时候看到你的杯子,我就受不了。”

  “我试过拖着还没好利索的腿追出去,跑到医院门口,跑到大街上,跑到车站。我不知道你坐哪趟车,不知道你往哪个方向走的。我站在车站门口看了半个小时,一辆车一辆车地看,看每辆车上坐的人是不是你。”

  “后来我想明白了,想是没有用的,我得赶紧好起来,得亲自来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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