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培没有再问。
她一个人坐在卡座里,听着音乐换了一首又一首。
周围有人在聊天,有人在笑,有人在高声谈论着什么,她却感觉自己被一个透明的罩子罩住了。
她端起那杯果酒,闻了一下,莓果的味道很浓,底下藏着一丝酒精的辛辣。
她抿了第一口,液体在舌尖上停留片刻,酸甜的味道散开,冲掉了嘴里若有若无的苦味。
她不自觉地又瞟向凌嚣的方向。
他的朋友看起来都很热情,有男的把胳膊搭在了他椅背上,也有女人笑得很张扬。
他脸上也挂着放松的笑容,甚至侧了身子,耳朵凑过去听大伙说话。
裴培咬了一下后槽牙,把凌嚣那杯还没动过的酒拿过来。液体是琥珀色的,闻起来比她的果子酒烈得多。
她没有犹豫,端起杯子一口喝了。酒精的辛辣直接从舌尖冲上鼻腔,呛得她眼圈都红了。
她叫住路过的侍应生,“再来两杯一样的。”
侍应生看了眼桌上的空杯,犹豫了一下,转身去下单。
很快地,两杯酒再度被送上来。
裴培拿起那杯新的果子酒,又开始一口接一口喝。
渐渐地,她的胃里像是被人点了一小团火,然后是胸口,然后是脸颊。
她摸了摸耳朵,感觉耳廓烫得要命。
她有点受不了了,抬手解开了衬衣的第一颗扣子。
领口的束缚松了一点,但不够。
酒吧里的冷气明明从天花板的出风口往下吹,但她感觉不到凉意。空气也沉甸甸地压在她周围,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吸棉花。
她又解开了第二颗扣子,露出了锁骨。
空气接触到裸露的皮肤,有一瞬间的凉,但很快被体内的热浪吞掉了。
她无意识地呻吟出声,拇指和食指捏住了第三颗扣子。
就在这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第62章
裴培整个人像泡在温水里, 意识晃晃悠悠的,怎么都聚不拢。
她最后的记忆停留在酒吧卡座上,她无力地靠在一个温热的怀抱里……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现在, 她是在哪?
她努力想睁开眼, 但酒精裹住了她的感官。
她只能模糊地感受到, 身下的床很软, 被子上的味道很干净, 和记忆里那个人的气息诡异地重合。
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 她就自嘲般地扯了扯嘴角。
怎么可能呢?那个人, 她已经有整整一年没和他联系了。
额头上的毛巾被人取走了, 脚步声很轻地远去, 又很快地回来。
新的热毛巾重新覆上来, 顺着轮廓,慢慢擦过她的眉骨、眼窝、鼻梁。
那人的指腹带着薄茧, 粗粝, 却温柔至极。
裴培的心跳突然快了一拍,她太熟悉这个触感了。
熟悉到哪怕她喝得烂醉如泥, 哪怕她意识模糊到分不清梦境和现实, 她的身体依然能第一时间辨认出来。
她拼尽全力睁开眼睛。
视线里先是一团光晕,然后慢慢聚焦, 勾勒出一个人的轮廓。
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微微俯身, 手里拿着一条毛巾, 正专注地照顾她。
裴培呆呆地看着他。
她从来没有见过比他更好看的男人。他的眉眼很深,鼻梁又高又直,下颌线条十分凌厉,此刻抿着的薄唇, 透出矜贵的隐忍。
她觉得自己一定是在做梦。
因为只有梦里,她才能这么近地看到他。也只有梦里,他才会用如此温柔的眼神看着她,才会这么耐心地给她擦脸。
既然是梦,那她是不是可以放肆一次?
反正醒了之后,她还是那个冷静专业的摄影师裴培。
反正真正的他不会知道,任何人都不会知道。
“凌嚣……”她低低地唤他,声音哑得厉害。
凌嚣的动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她的脸上。
他的眼睛深得像米兰傍晚的运河,水面平静无波,底下却暗流汹涌
裴培扯了扯他的衣角,那些压了太久的话,此刻像决了堤的洪水,争先恐后地涌出来。
“你知道吗?我以为只要我够忙,忙到大脑没有一丝空闲,你就不会冒出来了。”
“可晚上不行,怎么就不行呢?”她哽住了,眼眶迅速泛红,“我睡不着,闭上眼睛就是你。你在T台上光芒万丈的样子,你走在前面突然回头对我笑的样子。我睁开眼,黑暗里也是你影子的轮廓。我有时候会在黑掉的手机屏幕上看自己的脸,想象你就在旁边,伸手帮我把碎发别到耳后。”
“……其实有时候,白天也不行。你还记得吗?在我的旧工作室附近,有一家小小的意大利餐馆,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每次看到我们俩进门,就笑眯眯地多送一份提拉米苏。后来我一个人去,他还问过我,说那个长得很高、笑起来很好看的中国小伙子去哪里了。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只能笑笑说你走了。”
“你是一颗种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落到我心上了。我没注意,你就不声不响地生根、发芽,等我发现的时候,你已经长成了一棵大树,根须扎得太深,深到我的心脏都快被撑破了。我试过把你拔出来,但我拔不动,我疼得受不了了,疼得每天晚上都要吃安眠药。”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那天我不赶你走,我现在是不是就不会那么痛苦了?我以为没有你,我也能过得很好。可事实证明我错了,我很难过,很难过,很难过。”
她伸出手,指尖颤抖着,悬在凌嚣脸侧,却不敢碰上去。
“我好想你,凌嚣,想到骨头里,想到每一根血管里。我知道这是在梦里,但我还是想说,因为醒着的时候,我不敢。”
她侧过脸,眼泪一串一串地掉在被子上,洇出大片水渍。
坐在床边的凌嚣,从她开口说第一句话起,整个人就僵在了那里。
他听到了她用相机想起他,用一起去过的意大利餐馆想起他,用米兰冬天的冷想起他。
她把他封存在生活的每一个角落里,封存在她呼吸的每一口空气里。
她明明这么想他,这么痛苦。可她从头到尾,却没有来找过他。
所以他也以为她过得很好,好到根本不需要他。
他以为那段还没有开始就结束的感情,从头到尾只有他一个人沦陷着、挣扎着。
凌嚣的呼吸变得又重又急,胸口闷得几乎喘不上气。
他对上她的泪水,自己的眼尾也红了。
他的声音是破碎的,带着压抑了一年的思念和委屈,“裴培,你好狠的心!”
裴培有点慌神,她害怕这来之不易的美梦就此结束,害怕这个日思夜想的男人下一秒就会消失。
她连忙去碰他的脸,手却被他一把抓住了。
他的眼泪掉在她的手背上,烫得她整个人都颤了颤。
他断断续续地:“裴培,你为什么不来?你为什么不来找我?你知不知道我每天都在等,等你的电话,等你的消息。我把你的聊天框置顶了,我每天都打开你的朋友圈看。你知不知道只要你说一句,只要一句……”
裴培看着面前这个哭得毫无形象的男人,心被狠狠剜了一下。
她从被子里跪坐起来,双手环住他的脖子,整个人抱了上去。
她的脸埋在他的颈窝里,一遍一遍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
已经不知道是谁先主动的了。
他们的嘴唇碰在了一起,吻着,哭着。
眼泪混在唇齿之间,咸涩的、滚烫的,分不清是从谁的眼睛里流出来的。
他们像两条搁浅的鱼,终于回到了自己的海域。
喘息的间隙,裴培的额头抵着凌嚣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声音软得不像话,“凌嚣,你还要我吗?”
凌嚣没有说话,直接用行动告诉了她。
他的手从她的脸颊滑到后脑勺,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扣得紧紧的,像是怕她再消失一样。
他重新吻上来,这一次更用力,更深入,带着疯狂的占有欲。
裴培仰着头,眼泪还在流,但她已经分不清自己是在哭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她喘息的声音,宛若一只小爪子,轻轻挠在他的心尖上。
凌嚣的回应是把她重新压回床上,一只手撑在她身侧,另一只手捧着她的脸,拇指擦过她的眼角。
“裴培,我再问你一遍,你知道我是谁?”
裴培的指尖仔细描摹过他的眉眼,一字一句地告诉他,“你是我躲了一年的凌嚣,也是我每天晚上做梦都想见到的凌嚣。”
她说完,勾住他的脖子,把他的头往下拉。
她的舌尖轻轻添过他的,然后小心翼翼地探进去,和他纠缠在一起。
凌嚣的呼吸完全乱了。
他护送着她一寸一寸地走向他,走向两个人终于不再有隔阂的这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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