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切地说,是看着窦锋紧握虞蘅手腕的那只手。那目光如有实质,沉甸甸地压过来。
窦锋莫名觉得呼吸一窒,不由得手上一松。
“我出来的不是时候。”沈焕淡淡开口。
“沈指挥使……”虞蘅刚要开口,窦锋跨步挡在她身前:“先前失手,我已向沈指挥使道过歉。若您要追究,冲我来便是。至于这账册——”
“窦锋?”虞蘅的声音传来。
窦锋微微一僵。
他熟悉虞蘅这个语气。
她真生气了。
虞蘅拿过账册,越过他,走到沈焕面前,双手将账册递上:“沈指挥使,事关重大,还请妥善保存。”
沈焕的目光越过虞蘅的肩头,落在她身后的窦锋身上,停了片刻。接过账册,翻看起来。
虞蘅小心观察着沈焕神情,片刻后,问:“指挥使可看出什么?”
沈焕道:“其中有一些暗语,还需再确认一下。我会安排一些人手去剑阁县,重查当年的决堤案。”
窦锋看沈焕的眼神逐渐变为审视。虞蘅闻言,心尖一紧。决堤案,那不是养母父亲的案子吗?
沈焕开口:“当年堤坝溃堤,引发大水,刑部以‘工料银两被贪墨,堤坝修筑不固’为由结案。工部都水司林峤及时任监工依律问斩。若我没记错,那个监工姓窦。”
窦锋怔愣,神色复杂地看了沈焕一眼——三言两语就点破他的出身不说,乱得跟天书似的账册都能看出门道。这沈焕,的确是个能人。
窦锋半晌才找回声音:“你可看仔细了?这账册上,果真记载了河道监工修筑堤坝的账目?”
沈焕不语。
“不愧是沈指挥使,我就知道你能破解这账册,”虞蘅道,“那个,不再坐坐再走吗?”
她银牙一咬,痛下决心:“我再给你泡壶茶。”
“五小姐还有什么话,一并说了吧。”沈焕道。
虞蘅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摆,终是下定决心,眸光水灵灵道:“沈指挥使,可否帮我两个忙?”
沈焕挑眉:“你说。”
她轻声,像探路:“帮我查查我阿姐,好吗?”
窦锋愣住。他没想到虞蘅会提出这个请求。
那些官老爷,哪会把平头百姓的话放在心上?更何况虞薇已经离世多年,被拐到那魔窟时人还那么小,这又能查出什么来?
没想到沈焕却应了下来:“我安排人去查,一旦有消息,即刻告知五小姐。”
在窦锋复杂的目光中,沈焕又道:“对了,五小姐上回说,要夺回令堂的嫁妆,不知眼下情形如何?”
虞蘅道:“只是时间问题了。”
沈焕颔首,想了想,道:“你拿回了嫁妆,与她之间便再无转圜余地。辛氏的反扑,只怕也是时间问题。所以,拿回嫁妆之后,务必一举扳倒辛氏,不能给她喘息反扑之机。现在就要开始布局。”
虞蘅沉吟片刻:“你说得对。这也是我想请沈指挥使帮我的第二个忙。其实,对于生母的死,我心中一直存着一个疑惑……”
她垂下眼帘,将纷乱的思绪理顺,半晌道:“为何生母因我被拐之事悲痛欲绝之时,恰是辛氏入门之日?而辛氏进门不久,母亲便日渐病重,蹊跷离世。萧家要查,偏偏又起了一场大火,烧毁了所有证物。桩桩件件,未免太过巧合。
“母亲走后,她价值不菲的嫁妆便悉数落入了辛氏囊中。母亲在虞府留下的一切痕迹,也被辛氏刻意抹去。当年府上的老仆,遣散的遣散,发卖的发卖,竟无一人知晓昔年旧事。”
虞蘅眼含期盼望向沈焕:“沈指挥使,自从我回到虞家之后,就一直在偷偷查母亲之死,但始终找不到蛛丝马迹。我该怎样才能找到证据?”
沈焕沉默了一瞬,道:“要我教你查案,很简单。但如果是这桩案子……”
沈焕没有立刻答话。他目光平静,却仿佛已经将她心底那团乱麻看了个透彻。
“你想知道案件的切入点?”
虞蘅点了点头。
沈焕却没有顺着她的话往下说,而是反问了一句:“你有没有想过,这桩案子应该做的不是找证据。”
虞蘅愣住了:“什么意思?”
沈焕声音沉了几分:“这个谎已经圆了十几年。十几年足够物是人非,足够证据泯灭。无论是萧家,还是我母亲,都曾试图查过华阳夫人的真实死因,均是一无所获。你现在隔了十三年再要去找当年的蛛丝马迹,无异于大海捞针。”
沈焕的声音不急不缓,字字落在要害上:“令堂是病故还是被害,取决于谁来说、怎么说。就算你找到了她被人毒害的证据,只要辛氏不倒,那份证据就能变成假的;就算你找到了当年的知情人,只要辛氏还在虞府当家,那个证人就能变成疯子、变成死人。”
他直视着虞蘅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所以你真正应该做的不是找证据。”
虞蘅心头一震,仿佛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
沈焕见她听进去了,语气微微放缓了些,目光好像春风落在虞蘅的面颊上:“辛氏能一手遮天这么多年,靠的不是她有多聪明,而是她背后有人。那个人是谁,才是要找的答案。就好像顺藤摸瓜。”
他顿了顿:“等你找到了那个瓜,令堂的死因自然会浮出水面。到那时候,不用你去翻旧账,自然会有证人把一切送到你面前。”
虞蘅沉默了很久。
她忽然觉得自己之前的种种困惑,都像是蒙着眼睛绕圈。而沈焕这一句话,直接把她拎到了圈外,让她看见了整张棋盘。
她深吸一口气,抬眼看向沈焕,目光比方才清亮许多:“多谢指挥使指点。”
沈焕摆了摆手,语气恢复惯常:“不必谢我。你能听懂便好。”
听到这番交谈后,窦锋看沈焕的眼神,明显没有先前那般戒备了。甚至带了点疑惑,疑惑此人为何能想的这般深入。
也难怪阿蘅这般看重他。
尽管如此,当他看到接下来虞蘅的举动,还是吃了一惊。
虞蘅点了点头,忽然从袖中取出一物,递给沈焕。
沈焕接过,眉头微微蹙起。
那是一尊全身赤裸的幼童木雕,只是头上长着两个弯曲的羊角。看上去十分淫-邪诡异。散发着淡淡的香味,翻过身,底部刻着回环纹。
沈焕仔细嗅了下那香味,这味道,他定是在哪里闻过……
无数的浪潮向他扑过来,他试图抓住记忆的海潮,却发现海水从他指间逝去了,只剩虚无。
脑海锐痛加剧,像有人插进一把铁锥。
虞蘅的话随着耳鸣和回音断续传来,仿佛在天边:“指挥使帮我……这是……诚意。指挥使也许……查它……失忆……”
沈焕拿着那木雕,眼前忽然闪过一些景象。
在一座木质阁楼中。
耳畔逝者的声音再次响起:“沈指挥使,我们这次秘密任务,要用多久?囡囡还等着我回去给她过生辰。”
“这辈子还没来过这种地方。”
“这群畜生简直该死,死了也得下十八层地狱。他娘的。”
“快叫增援。这地方不太对劲。”
“来不及了,快走……”
残存的景象和声音被熊熊烈火吞没,随后归于一片漆黑。
……
“指挥使?沈指挥使——”
作者有话说:
恢复日更,各位宝贝,如果发现作者没有更新,请大力催更
第35章
沈焕确信自己听到了有人在喊他。
先是同僚的声音, 声音交叠,带着求救般的绝望。一股力量正把他往下拖,向下拖, 直要拖入深渊的深渊。
直到沈焕在自己的识海中看到了一个人。
所有的声音都淡去了。他好像从暗流中抽身, 终于有了喘息之机。
那人立在府门前的暮色里, 一身布衣钗裙, 素净得像是从旧画中走出。
晚风拂过, 吹起她鬓边一缕碎发,在橘红色的余晖中轻轻飘摇。她微微侧过头,露出一截白皙的颈项, 那姿态陌生又熟悉。
沈焕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被攫住了。一种全然陌生的感觉, 像是酸涩, 像是柔软,又像是某种被遗忘了很久的疼痛, 正从记忆深处一点一点渗出来。
那人回过身来。
是虞蘅。
又是梦境吗?
可为何心底泛起一阵悲凉, 仿佛生命中最无望的别离。
虞蘅看着他笑了一下。那双天生泪眼中盛满了笑意,好像揉碎了一把星子。她唤道:“沈指挥使——”
沈焕再抬起眼, 所有幻象都消散了。
虞蘅正小心翼翼地注视着他,眼底藏着一丝担忧:“你没事吧?”
沈焕摇了摇头,望着虞蘅:“无碍……这木雕,我即刻去查。”
虞蘅:“……”
他总是这般喜欢逞强, 明明额上都沁出冷汗了。她记得大夫说过, 沈焕颅内有淤血阻滞经络, 强行回忆不但会引发剧痛, 严重时甚至可能有性命之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