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焕夹菜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
他没有抬头, 声音里却带了三分笑意:“事在人为。”
他夹了一筷子菜:“吃罢。莫想那些有的没的。”
雅间里安静了片刻,只有香气在空气中缓缓流淌。
“这家怎么也有灯笼豆腐?”虞蘅双眼放光,很是惊喜, 连忙夹了一筷,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豆腐外皮微微煎过,带着一股焦香,内里却嫩得入口即化,酱汁的咸鲜里透着辣意,十分开胃。
她嚼着嚼着,好奇问道:“沈指挥使,你做锦衣卫这些年,有没有哪一件事是你至今仍放不下的?”
沈焕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
“有,”他说,“无法释怀的事情,我也有。”
虞蘅放下茶盏,认真地看向他。
沈焕没有立刻开口。他盯着空了的杯底,像是在看一段很远很远的往事。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那是我进北镇抚司没两年的时候。我奉命去江南查一桩贪墨案。”
“主犯是苏州知府周培源。他勾结盐商,侵吞官银,数目大到足以抄家灭族。我花了两个月,人证物证俱齐,将他押解进京。”
虞蘅点了点头,等着他往下说。
“走到山东境内,我们遇上了一伙山匪。”
“山匪劫囚车,杀了六个锦衣卫,将周培源劫走了。”
沈焕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但虞蘅注意到,他握着茶盏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
“后来呢?”她轻声问。
“后来我追了三个月,将周培源抓回来了。”
“他死了么?”
沈焕没有回答。
虞蘅等了片刻,正要换个问题,沈焕忽然开口了:“那些山匪,不是山匪。”
虞蘅怔住了。
“他们是京城派去的。”沈焕道,“有人不想让周培源活着进京受审,因为他一旦开口,会牵扯出朝中许多人。”
“但他们没想到,我没死。”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依然很平。但虞蘅从他的声音里,听到了一种很冷的东西。
“我将周培源抓回来之后,连夜审了他,”沈焕道,“他什么都招了。是谁指使他贪墨,是谁替他遮掩,是谁派人在路上杀人灭口。”
“那些名字,我一一记录在案,次日一早便呈给了圣上。”
虞蘅屏住了呼吸。
“然后呢?”
沈焕沉默了很久。久到虞蘅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他开口:“然后便没有然后了。”
虞蘅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那些人,一个都没有倒,”沈焕道,“周培源在诏狱里关了半年,某天夜里‘畏罪自尽’。案子便结了。”
他抬起目光,看向虞蘅。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那是我第一次知晓,有些时候,证据是无用的。公道也是无用的。”
他捏紧了手中的茶杯,青筋根根暴起:“后来,检举周培源的那户人家的孩子,莫名其妙地失踪了。再寻到时,已是一具遍体鳞伤的尸首。”
“官府草草结案,只说是被流寇害了。”
虞蘅沉默了很久。
她低头看着杯中浅碧色的茶汤,轻声道:“我原先以为,这世上只有我一个人觉得公道是靠不住的。”
沈焕看向她。
虞蘅没有抬头,只是继续说:“在剑阁县的时候,我见过太多冤案了。有钱有势的人,杀了人也可以逍遥法外;没钱没势的人,被冤枉了也只能认命。那时候我就想,如果这世道的公道是靠不住的,那我就自己来。”
她抬起头,对上沈焕的目光:“沈指挥使说的那些,我都懂。”
沈焕没有说话。但他看着虞蘅的目光,和方才有些不一样了。那目光里,似乎多了一点什么,像是冰面下有什么东西在松动。
他松开紧握的茶杯,指尖在杯沿上缓缓摩挲了一圈:“这还是我头一回同旁人提起这个案子。”
他顿了顿,又道:“今日你安慰那老叟的话,我倒觉得有一处说得不对。邪不胜正,只是人们美好的愿景。有的时候,邪恶会压倒正义。正义也会迟到,而这轻飘飘的一句‘迟到’,压在寻常人的命运之上,便是重于泰山。”
沈焕夹起一筷子灯笼豆腐:“其实老师的事,我也有些疑心。在我失去的记忆中,我是否也在黑暗中迷失,丢掉了本心……”
“我已记不清具体的情状。但我的确,是最后一个见老师的人。”
“我相信你。”虞蘅道。
沈焕抬眼看她,目光里带上了几分审视。他都不相信自己会不会做出这种事,她却这般笃定。
“五小姐,这才认得我几日,便不怕信错了人?我并非什么良善之辈。”
虞蘅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她慢悠悠地开口:“就和你信任我一样。”
她笑了笑,含含糊糊地补了一句:“我也不是什么好人。坏人惜坏人,正好。”
沈焕看着她,目光里的审视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点无奈的笑意。他品尝着那道辣菜。嚼了两下,鬓角便沁出了汗珠。
虞蘅注意到了,笑道:“指挥使吃不得辣?”
沈焕道:“很少吃。”
“那便不要勉强嘛,”虞蘅道,“你瞧瞧你喝了多少茶了?”
沈焕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笑道:“我只是有些好奇。”
“好奇什么?”
“你怎么这样爱吃辛辣之物。”
虞蘅夹起一块灯笼豆腐,在他面前晃了晃:“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嘛。就像沈指挥使爱喝茶,我却觉着茶都差不多。”
沈焕道:“你若感兴趣,我可以细细教你茶道。”
虞蘅摆了摆手:“还是我来教你吃辣罢。你若辣着了,可以吃些酥酪,很管用的。还有,在辣菜里加些醋,便能中和辣味。”
她说着便要叫小二:“我再叫小二添些醋来。”
沈焕笑道:“不必了。”
他放下茶杯,支起下颌,看着虞蘅在那儿吃得津津有味。他的眼眸久违地染上了几分笑意,不信邪般又挑了一筷子辣菜,然后辣得眼眶都红了。
虞蘅笑得前仰后合:“原来沈指挥使怕辣呀?可算叫我抓着你的弱处了。”
沈焕嗤了一声:“怎么?又有什么伎俩?”
虞蘅狡黠一笑,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今日赏花宴上的菜,该合指挥使口味罢。”
沈焕道:“今日宴会,我不曾去。”
“怎么?避嫌么?”
沈焕探究地看她。
虞蘅道:“云裳郡主真美,比牡丹还娇艳呢。看来沈指挥使并非惜花之人。”
“我早已同云裳郡主说清楚了,”沈焕道,“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饮。既已心有所属,就算是国色天香,又与我何干。”
“心有所属?”虞蘅的筷子在半空中停了一下。她万没料到沈焕会这样说,情绪有些复杂,她戴上好奇的面具:“谁?你放心,我嘴严得很,绝不说出去。”
沈焕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这个人,是褚明妍的好友。”
虞蘅连忙问:“还有呢?”
沈焕道:“你也认得。很熟。”
褚明妍的好友,她也认得,还很熟?
虞蘅低下头,掰着手指头想:“我认得的,明妍的好友……夏景兰?好像张家姑娘和明妍玩的也挺好的,她上月刚随父亲赴任去了……”
她数了半天,抬起头来,一脸茫然:“想不出来。到底是谁啊?”
沈焕慢悠悠地夹了一筷子菜:“想不出来就慢慢想。不急。”
虞蘅“哦”了一声,低头继续吃菜。
吃着吃着,她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她猛地抬起头来,却见沈焕正低头喝茶,神态自若。
虞蘅盯着他看了半晌,心里有一个模模糊糊的念头浮上来,却又觉得不太可能。她甩了甩头,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继续夹那块灯笼豆腐。耳根却有些热。
气氛有些燥,虞蘅想找个话题。目光落到沈焕放在一旁的配刀上。刀鞘上的云纹流转,她忍不住多看了两眼。今日她光顾着和沈焕争吵,后来又去看老叟,才发现他带了这把佩刀。
“这刀鞘是鎏金的吧?”她双眼放光,“这就是传说中的绣春刀?我能瞧瞧么?”
沈焕道:“你是说,你要从一个锦衣卫身边拿走他的刀?”
虞蘅倒是没什么顾忌,顺手就拿了过来。
沈焕虽发了话,但没有阻止她。
虞蘅道:“看一看罢了,又不会少一块。大不了,大不了我等会儿擦一擦再给你放回去。”
她抽出刀鞘,只见刀刃锋利,泛着冷冷的寒光。绣春刀比想象中轻盈,也许是便于行动。她端详了半晌。
沈焕道:“也不是所有锦衣卫都有绣春刀的。这是圣上的恩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