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珅的动作顿了一下。
“大人不想知道为什么吗?”虞蘅转过头来,一双泪眼直直地望着他,“我早便仰慕您了。”
褚珅愣住了。
“五小姐此言非虚?”
“褚大人乃国之栋梁,新晋阁臣,是当世英雄,”虞蘅的声音轻柔得像一阵风,“男人,就是要成熟稳重些才是。毛头小子哪能与褚大人这种人中龙凤相比?这些年我一直没有接受其他人。因为,就像我的阿姐一样。我的心里除了您,已经不能再有任何人了。”
她说着说着,眼中竟然滚下泪来,一颗一颗,落在褚珅的手背上。
“大人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吗?我朝思暮想,寤寐思服,就是为了和您重逢的这一日。”
她抬起手,轻轻覆在褚珅的手背上,指尖在他的皮肤上缓缓摩挲。
“我今天写信,我也是真心想帮大人的。就连救下那个老叟,也只是为了替褚大人洗刷冤屈。可我没想到会被沈焕利用,成了他的棋子,反过来伤害了大人……”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哭腔。
褚珅看着她,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从来没有想过,十三年前那个被他拐走的小女孩,会对自己说出这样一番话。
她的眼神是那样真诚。那双天生带泪的眼睛在烛火中显得格外清澈,好像真的装着一腔深情。
“虞蘅,”他的声音有些干涩,“你不会是在骗我罢?”
虞蘅握紧了他的手,抬起头来,泪眼朦胧地望着他:“此刻的重逢,上天眷顾。”
迷魂香的烟气袅袅升起,她的眼神也染上了一层迷离。那层迷离让她的话语显得更加真,仿佛是一个沉浸在爱意中的女子,浑然不知自己身在险境。
褚珅的心动摇了。
他从未想过自己会有这样的魅力。让一个被他毁了一生的女人爱上他。但眼前的一切由不得他不信。这份跨越了十三年的爱意,像一个苍凉而荒诞的手势,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兴奋。
“褚大人,褚阁学,”虞蘅拉着他的手,声音柔软得像一汪春水,“今天晚上,就让我陪你好吗?让我成为你的妻——不,也许你不会休了浔阳公主,那让我当妾吧,当外室也行……只要能和你在一起。”
她双颊羞红,低下头去,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
褚珅看得血脉贲张。
他活了大半辈子,什么样的女人没见过?但他还是愿意听下去。便是假意也罢。这番话从她嘴里说出来,竟让他感到一种扭曲的快意。
虞蘅顺势往他身上靠了靠,忽然“哎哟”了一声,委屈巴巴地低头看着自己被捆住的脚踝:“那些仆妇绑得好紧。”
褚珅摸了摸她的头发,眼神温柔了几分。
“那我把这绳结松松,这样也方便行事,可以吗?”虞蘅抬起头,眼巴巴地望着他。
褚珅没有说话,只是默许了。指腹摩挲着她的肩窝,像在把玩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心中还在回味方才那番动人的告白。
虞蘅弯下腰去,指尖已经触到了靴筒边缘。她的心跳如擂鼓,面上却仍挂着那副娇怯怯的笑容,眼波流转,仿佛当真满含柔情。
褚珅见她掀开裙摆。
裙摆之下,露出的不是京城女子常穿的香云履,而是一双黑色的长靴。
褚珅忽然一把攥住她的手。
虞蘅的心猛地一跳。
“虞蘅,”他的声音中,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变化,“你小时候爱穿虎头鞋。你母亲给你做的,你走到哪儿都要穿着。”
虞蘅的指尖僵在靴筒边缘。
“那时候你还不到我腰间,”褚珅笑,“穿着最爱的虎头鞋,被我的人从街边抱走。”
“告诉我,”褚珅的声音慢悠悠的,像是在自言自语,“你现在,怎么习惯穿靴子了?”
烛火跳了跳
“而且,”褚珅的手扣住她脉搏,“你方才说,你来京城是为了找我。”
“那你为什么会在沈焕身边?”
虞蘅浑身被冷汗浸透了。
“你若是来找我的,为何会成为他的人?”褚珅的声音仍然温和,甚至带着一丝好奇,仿佛真的在求解一个谜题,“你若是来找我的,为何非要我绑了你的丫鬟才肯来?”
他的手指收紧了几分,不重,却足以让虞蘅感受到那力道的存在。
“五小姐,你的话里有很多窟窿。一个两个,我可以当作是无心之失。但太多了。多到让我不得不怀疑,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在骗我。”
虞蘅没有力气说话。她的掌心开始出汗,手也在抖。迷魂香让她的四肢像灌了铅。
褚珅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虞蘅手指探入靴筒。猛地抽出匕首。
寒光乍现。
虞蘅手腕翻转,拧腰刺向褚珅脖颈。
但褚珅仿佛早有预料。他扣住她的肩,将她往侧面一带。匕首擦着他脖颈划过,留下一道血痕。
虞蘅大口喘着气,在那迷魂香的作用下,她做出这一套动作,已经用尽了全身精神和力气。
“来人——”
褚珅厉喝一声,门外脚步声骤起。
虞蘅握着匕首,退到墙角。她的后背抵上冰冷的墙壁,再无退路。
两个仆妇冲了进来,紧接着是那个书生模样的幕僚,门外还有更多的脚步声在逼近。
她被两个人按住。
虞蘅想起沈焕说的话。
她只有这一次机会。
而她失败了。
褚珅退到几步之外,伸手摸了摸颈侧浅浅的血痕。他看着指尖上沾染的血迹,愣了一瞬,然后笑了。
那笑容是一种近乎癫狂的兴奋。
“有意思,”他说,“真有意思。你比你姐姐有意思多了。”
他抬起头,看向虞蘅,目光中带着一种猎人审视猎物时的专注。
“你以为你能杀得了我?”
虞蘅没有回答。她只是握住了匕首。
她确实杀不了他。
但她至少可以选择死亡。
她将匕首翻转,刀尖对准了自己的心口。
褚珅的笑容僵住了。
“你——”
“别过来,”虞蘅道,“你再往前走一步,我就刺下去。”
褚珅眯起眼:“你不敢。”
“你试试看。”
褚珅盯着她看了很久,目光从她手中的匕首移到她的眼睛,又从她的眼睛移回那把匕首。他在判断,判断她是真的不怕死,还是在虚张声势。
他看到了她眼底深处那团燃烧的火。
那不是虚张声势。
她是真的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褚珅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好,”他说,“那我换个方式问你——”
他向前迈了一步。他的目光始终锁定着虞蘅的眼睛。
“你死了,你的养父养母怎么办?”
虞蘅的呼吸一滞。
“你死了,谁来替你姐姐伸冤?”
又是一步。
“你所爱的人,一个一个,都会因为你今天的决定付出代价。”
他停在虞蘅面前,伸出手,轻轻握住她持刀的手腕。
“所以你看,”他低下头,与她平视,笑容温和得像是在哄一个任性的孩子,“你连死的资格都没有。”
虞蘅的匕首被他一点一点地从心口移开。
她挣扎,但她残存的力气在褚珅面前微不足道。
褚珅从她手中夺下匕首,随手丢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然后抬手扇了她一巴掌。
“把她绑起来,”他说,“绑紧些。”
仆妇们一拥而上。
虞蘅被按在地上,绳索重新勒进她的手腕,比之前更紧,紧到痛。她的指尖开始发麻。
她趴在地上,脸颊贴着冰冷的地面,听着自己的喘息声在空旷的密室中回荡。像一条涸泽的鱼。
她输了。
褚珅蹲下身,伸手掰过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看着自己。
“你知道吗,”他说,“你方才那番话,差一点就骗到我了。”
他的拇指擦过她嘴角渗出的血迹,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
“你演得很好。好到我几乎要相信,你真的对我有情意。”
他笑了笑,松开手,站起身来。
“可惜啊,你太急了。”
他起身。
“把熏香点上,加双倍的量,”他对仆妇吩咐道,“我要让她清清楚楚地知道,谁才是她这辈子逃不开的人。”
仆妇应了声,转身去侍弄香炉。
虞蘅趴在地上,感到熟悉的甜腻气味开始在空气中弥漫。她像一滩雪慢慢在地上融化成水。然后水沸腾了,烧得浑身骨头酥软。
好难受。
迷蒙中,她感觉好多人都离开了,感觉有个人在碰她。
她想吐,但是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了。就连简单的求救都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