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事,杜若,我听着呢。你慢慢说。”
“那个褚珅他进来了……他摸我……浑身上下……”
“还好阿蘅姐姐来得及时,不然……”
虞蘅的呼吸凝固了一瞬。
她感到怀里的身子发着抖。她抱紧了杜若,声音有些颤抖:“这畜生!活该千刀万剐,永世不得超生。”
杜若终于放声大哭,像是要把这些天所有的委屈和惊惧都宣泄出来。虞蘅只觉得心疼得像被人一片一片撕碎,怒火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虞蘅替她擦去泪水,一字一句道:“他会付出代价。我向你保证。”
杜若抬起红肿的眼睛,声音里带着怯意:“阿蘅姐姐,真的吗?”
她是个孩子也明白,如今三司会审都判褚珅无罪了,还能有什么办法惩罚他呢?
虞蘅轻轻摸了摸她的头:“你不用想这些,交给我便是。”
那一夜,虞蘅将杜若安置在自己房中睡下。等到她终于合上眼,天边已经泛起了蟹壳青。
翌日,她本打算出门打听消息,却被告知。沈焕昨夜一直没有回来。
虞蘅怔了怔,心中隐隐浮起一丝不安。她让杜若留在家中休息,自己坐在前厅等。
日光从窗棂一格一格地移过去,从清晨移到晌午,又从晌午移到日暮。
天边的橙黄渐渐变成青灰,最终融进浓墨一般的黑暗里。沈焕这才回来。
听到那熟悉的脚步声,虞蘅立刻迎了出去。只见沈焕眉宇间全是掩不住的疲惫,他一进门便捏了捏鼻梁,看到虞蘅,微微一怔:“你还在等我?”
虞蘅点了点头:“你面圣了吗,圣上怎么说?”
她嗅了嗅,道:“沈指挥使,你喝酒了。”
沈焕深深望了她一眼,轻叹一声:“阿蘅,有时候,我真的不知道该拿你怎么办。”
“圣上到底怎么说?”虞蘅追问。
“先不聊这个,”沈焕道,“去后院,我有话对你说。”
沈焕身后的裴本和苏前对视一眼,悄无声息退了下去。
沈焕和虞蘅来到闲云小筑的后院。
院里有一方荷花池,白日里的雪已经融得差不多了,有些残雪卧在荷叶上。月光映出一横碎银。
他们走进池边的亭子。
虞蘅原以为是什么机密之事,可在这静谧的夜里,只有她和他两个人,沈焕又这般郑重其事,气氛便无端地有些奇异。
她打破沉默:“沈指挥使,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了,你快说罢。”
沈焕看着她:“阿蘅,你还想复仇吗?”
虞蘅想也没想:“我会的。”
“你打算怎么做?”
“杀了他,哪怕以命抵命亦可。只要他还活在世上,对我们这些人来说,就如同日日灼心,”她抬起眼,目光熠熠,“指挥使,你知道吗?他伤害了我,也伤害了我身边最亲近的人。就算我放过了他,我也不能替其他人放过他。”
沈焕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她眼底的坚决。
虞蘅迎上他的目光:“沈指挥使,你呢?你打算如何做?”
“呲——砰——”天上猛然炸开一朵烟花。仿佛近在咫尺。
虞蘅一时被吸引了目光。
沈焕并不吃惊,像早有预料般,他抬头看了看烟花,又转头看向她:“这烟花很漂亮罢?”
“这烟花是?”
“什么都别想了,”他道,“陪我看会儿好吗?就一会儿。”
虞蘅点了点头。她心里隐约有种预感。沈焕面圣的结果恐怕并不好。
夜风吹过来,她渐渐冷静了些。五颜六色的烟花一朵接一朵在夜空绽放,绽至荼蘼,火星子如蝶一般消隐在空中。耳畔除了烟花升起,炸裂,凋谢的声音,便只有沈焕的呼吸声。
很美。的确很美。可虞蘅此刻看什么都有些索然无味。
沈焕到底遇到了什么?杜若此刻在做什么?阿爹阿娘在保宁府可还好?他们是否也见过这样绚丽的烟花?
她正出神,忽然听见沈焕道:“烟花虽好,却这般短暂。但看过,便也值得了吧。”
虞蘅一怔,才发现,沈焕不知什么时候转头,深深望着她。
烟花明灭,他的眸也一明一灭。但其中始终有她。
虞蘅转开视线。
沈焕终于开口了,他深吸一口气:“我认为,这世上有些事情,比复仇更加重要。”
虞蘅的心猛地一沉,她勉强带了几分笑开口:“你想说什么?”
沈焕沉默了很久。久到又一朵烟花在天际炸开,碎金般的光芒照亮了整个庭院。
“不好意思,五小姐,”他道,“复仇的路,我没办法陪你走下去了。我是锦衣卫指挥使,必须遵守法度。今日三司会审,已经宣判褚珅无罪。”
虞蘅道:“我不相信你会这样做。是不是圣上对你说了什么?还是有人威胁你了?”
沈焕摇了摇头:“我没有见到圣上。圣上什么也没说。但这本身就是答案了。”
他顿了顿,声音坚决:“我们的合作,到此为止。”
一朵烟花猛地炸开,虞蘅觉得自己的脑子也跟着嗡嗡作响。明明是极美的场景,她的心上却漫开一片悲凉。
“沈焕,怎么连你也?”
沈焕抬眸,目光落在她眉心:“你尽快收拾行李,离开这里。否则日后东窗事发,总是说不清楚的。”
虞蘅紧紧攥住双拳,指甲掐进掌心:“是啊。我会拖累锦衣卫指挥使大人。”
她从腰间解下那枚同心结,或者说,盘长如意络子。
“我从前最信自己的眼光,”她将那枚络子递到沈焕面前,“以后不开鉴宝铺子了,我也有瞎了眼的时候。恐招他人耻笑。”
沈焕伸出手,坠子的流苏缺失了一部分,剩下的坠在他手中,冰冰凉凉的。
虞蘅仍然拿着那枚络子,仿佛梦呓般开口:“你知道吗?在我们俩遇刺,你救了我的那个夜晚,对着篝火,我许了一个愿。很荒唐,很荒谬的愿望。那一刻,我竟然希望我们能有以后。”
她的声音轻轻发颤:“我想,上天会嘲笑我这个愿望。现在看来的确如此。”
她松开手,让络子落在沈焕掌心里:“你,我,没有以后了。”
又一枚烟花腾空而起,远处传来人们的欢声笑语。想必街上一定聚集了许多人,在看这场盛大的烟花。
虞蘅甚至能想到那群人中,有小孩,有相配的青年男女,有垂暮的老人。
仿佛白日那场雪从未下过,仿佛这世上从未有过一桩冤案。
在这样欢快的氛围中,最相配的两个人已经没有共同的未来。
沈焕接住了那枚络子。
他的手指在风中顿了顿。
虞蘅还记得,先前他连扯下来的红线都是那样珍视,贴着心口放好。他说,那是他们之间的红线。
他扬手,将络子扔向荷花池。虞蘅顺着望去,萧萧风声,荷花池漾开数个涟漪。
“不必给我,路边的东西,太廉价。”
如今他要亲手扯断他们之间的红线。
虞蘅的心被人狠狠揪紧,喘不过气来,她急促道:“你先前说,褚珅案会审之后,有话要对我说,便是这些话吗?”
沈焕欲言又止。
虞蘅等了许久,他也没有开口。
“沈焕,”她看着他,声音竟是出奇地平静,“你说得对,这枚络子确实廉价。我们的回忆也不值一文。”
她转身,背对沈焕:“我会尽快收拾好东西,早些离开。不会牵连你。”
身后传来沈焕的声音,听不出音调起伏:“随意。”
他说话时依然站在原地没有动。
但虞蘅已经没有心思去想那么多了。她一路走到后院拐角处,才停下来。背靠着墙壁,她仰起头,用力眨了几下眼睛,将眼眶里打转的泪水硬生生逼了回去。
不能哭。沈焕靠不住。只要她自己不放弃自己,一切都还有救。
就算她哭了,那可恨的煞神又岂会回心转意,不过是徒惹杜若担心罢了。
虞蘅的身影消失在拐角之后,沈焕依然站在原地。他垂着眼,把玩着那枚如意盘长络子。
苏前不知何时走到他身边,笑问:“世子,这场烟花如何?我和裴本可准备了很久呢。您和世子妃坦诚心意了吗?什么时候能喝到喜酒啊。”
夜色中,他没看清沈焕的表情。
“去罢,”沈焕打断他,“继续保护她。”
苏前挠了挠头,听世子的口吻,莫非被拒绝了?不应该啊。
沈焕走进黑暗,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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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蘅快步回到厢房,杜若看见她的模样,吓了一跳:“阿蘅姐姐,你怎么了?眼睛这么红?”
“没什么,”她哑声道,“风迷了眼睛,收拾东西罢,我们去找窦锋和安姐姐。”
两个人收拾了一会儿,中途杜若出去过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