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哪个同伴不开心躲起来;或是逃犯东躲西藏,沈焕总能最先找到。在小时候,便有预兆。
孩子们捉迷藏时,他是猎人。
从性格推测,胆小的藏在近处,图省事的藏在明处,机灵的藏在死角。
找人,他从不失手。
除了……她。
那个讨厌鬼。
老师的外孙女,年画娃娃一样的女孩子。
那时沈焕早已过了玩捉迷藏的年纪,可看着她软糯糯地拉着他的袖子,叫他“沈焕哥哥”,一双眼睛又大又亮,像被泉水洗过,眼下一点小痣轻轻颤动。
他心软了,答应陪她玩几局。
她眼中的可怜兮兮荡然无存,浮现出阴谋得逞的狡黠笑意。
人小鬼大的她,罕见地让他的判断失误了几次。缠着他不放。一局又一局,足足玩了十局。还试图赖账。最后拿了山楂糕来哄他。
“我赢了,沈焕哥哥。”她霸道地宣布。那骄傲的神情活像一只孔雀。
讨厌鬼。他掂量着山楂糕。这是市井人家吃的小糕点,用这个就想收买他?
他咬了一口,酸酸甜甜的口感夹杂着山楂的香气,在唇齿间蔓延开,一瞬间就让人感觉到快乐。纯粹的快乐。
他掂量着她眉目间的笑意。
应该是食物的原因,好像讨厌鬼也没那么讨厌了。
“一块山楂糕一文钱。”她笑嘻嘻地摊手。
沈焕:……
又贪财又爱撒谎又狡黠,将来还真不知道谁能治得住她。
听说他们之间有娃娃亲。
没想到这个重任最后会落到自己身上。真是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
大人们笑着说起来的时候,沈焕面无表情地低头咬了口山楂糕。
……看在讨厌鬼是老师的外孙女的份上,以后,他就勉为其难,大人大量,以德报怨,每天给她买山楂糕罢。
讨厌鬼失踪那日,他正好在萧家拜见老师,却得知她在西坊失踪了。
找人,他最擅长的事。
但这次不是捉迷藏。
他急匆匆赶来,展露出绝佳锦衣卫苗子的特性,迅速完成了现场勘查。车辙印,浮土中的脚印,仆从闪烁的目光,一切证据都指向同一个结论。
不是走失,是拐骗。
他没有犹豫,立刻沿着脚印追了出去。
脚印断掉的岔口,他碰到一个少年。年龄相仿,生得清俊,一看便是世族公子。
沈焕上前比划:“可曾见过一个小女孩,这般高,眼下有一粒痣?她是被人带走的。拐她的一人身高八尺。”
少年指了一个方向:“他们往那边去了。我确定。”
沈焕不作他想,率人往少年指的北边追去,一无所获。
那一去,实际上与虞蘅背道而驰。
他后来才知道,那少年是老师的族孙萧允。
萧允说,他认错了人,不慎指错了方向。他也是那之后才知道,失踪的原来是自家族祖父的外孙女。
一切阴差阳错。
阴差阳错的代价,是讨厌鬼的一生。
可沈焕这些年反复地想起那个画面。少年说“我确定”时,眼睛是不是飘忽了一下?
他越想越觉得,是有的。是他关心则乱。是他的阅历不足以分辨那一闪而过的犹疑。
一念之差。萧府从此再没有那个讨厌鬼的身影。
那是沈焕这一生,第一次没有找到想找的人。
那也是他最想找到的人。恩师的至亲骨肉。
自责将他淹没。他曾幻想过话本里英雄救美的桥段。可时光渺茫过去,一切没有像话本里写的那样发生。
他看着恩师一日日添了白发,看着曾经温馨的门庭日渐清寂。他冷眼看着这一切,觉得自己该做些什么。
他没有像祖辈那样从军,而是以军户之身参加锦衣卫遴选。
他要去找人。
找那个他没找到的人。
他时常怀疑虞蘅是否还活着。
可每次觉得路走不下去时,他都会想起那个走丢的小姑娘。只要没有找到她,他就总觉得,这件事便没有完,他的生命里还有值得追寻的东西。
到后面的记忆,有些模糊了。
但他拥有现在。
他记得与虞蘅重逢的那一日。
她站在囚牢中。他远远地看见她,便再也挪不开眼睛。
十三年的寻找,在那一刻忽然都有了答案。
可看她时,又觉得仿佛昨日才见过她一般,那样自然,那样亲切。
后来他们一起办案,一起涉险。偶遇危机,他会想,她是他找回来的,他应当护她周全。
看到有人伤她,辱她,他会想,倘若他当初再厉害一些,她是不是便不会受那些本不该她受的苦楚。
他怜惜她一身恃才傲物的才情,怜惜她明明有天分,却走上了一条歪路。他甚至想过,是否要为她背弃自己坚守半生的黑白界限。
当他终于知道虞蘅与褚珅之间的血仇时,比愤怒更先涌上来的,是心疼。
当他看到她昏迷倒在褚珅的密室里,气息奄奄,他心都快碎了,第一次感觉到后怕。
他意识到,以虞蘅的性子,他很快就会失去她。而这一次失去,将是永远的失去。
那么,唯一的破局之法是什么?
继续上诉吗?褚珅有圣上亲赐的特赦令。只要他出了京城,这世上再无人能奈何他。这一点,身为锦衣卫指挥使的沈焕比任何人都更清楚。
他知道圣上对浔阳公主有多偏爱。他递上去的奏章毫无音讯。圣上不肯见他。不批奏,不召见。沉默地偏袒。
可不能再让事情这样下去了。
褚珅一旦脱困,绝不会放过让他丢掉官职名声扫地的虞蘅。
于是他开始等。
他寻了一个时机,对虞蘅说了许多混账话,将她逼走,然后与国公府决裂,划清界限。
他在浔阳公主府外守了一个月。乔装成货郎,支起一个小摊,风吹日晒。他了解褚珅的谨慎。但一个人再怕死,也终究是人。他关不住自己一辈子。
皇天不负有心人,他终于等到了那一天。
他真正的本事,虞蘅还没见过。
他拦住了褚珅出逃的马车。
浔阳公主还坐在车内,不耐烦地掀开车帘。沈焕没有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绣春刀脱手飞出,一刀贯穿褚珅咽喉,刀尖扎进马车后壁。
刀锋精准偏了两寸,没有立刻断他性命。
褚珅在浔阳公主的尖叫和极度痛苦中窒息,一点点感到生命的流逝,却无能为力。
恐惧的神情扭曲了他的面容。他想叫,喉头却只能发出嗬嗬的声响,身体挣扎抽搐,活活憋死。
沈焕松开了手,退一步站定。血沿着刀刃流淌,在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
“我杀褚珅,不单单是为了虞蘅。这十三年间,我早已查出萧丞相旧案的蛛丝马迹,褚珅手脚并不干净。一桩桩一件件,冤魂无数。我为恩师,为那些枉死之人讨一回公道,并不亏心。我也不愿旁人将虞蘅与我的罪行绑在一起。”
陆骋没有说话。过了很久,才低声说了另一件事。“圣上已经知道……”他继续道。
沈焕听完,神色未变,只是缓缓闭上眼睛,轻声道:“这个结果,在我预料之中。”他顿了顿,又开口:“我方才交代的话,请帮忙带到。”
陆骋郑重行了一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暮色缓缓挪动着, 闲云小筑的厅里没有点灯。虞蘅手中的茶盏已经凉了。她却没有喝。
“这便是十三年前发生的事情?”虞蘅的声音很轻。
张玉怡点了点头:“这是之前沈之晖有次喝醉了,我们听他说的。”
苏前在一旁忍不住道:“世子?喝醉?”他从没想过这两个词能联系到一起。
张玉怡道:“就是在浔阳公主府盗窃案发生后不久。”
虞蘅心弦一紧。
“从那时起,我就知道他对你不一般, ”张玉怡的目光平静地审视着她, “真正让我确定的是那天晚上你们争吵之后。我告诉他, 你们之间需要一场盛大的烟花。没过多久, 大家都看到了。”
虞蘅手上动作一顿。
她想起那场烟花。漫天金色洒落, 火树银花。真美啊。她还从来没见过那样美丽的焰火,像永不落幕的盛大歌舞。
她想起沈焕站在对面看着她,欲言又止的样子。烟花一明一暗, 他的眼眸也明灭。
街上有孩子指着天上喊:“快看!烟花。”
沈焕问, “这烟花很漂亮罢?”
他说, “什么都别想了,陪我看会儿好吗?就一会儿。”
“烟花虽好, 却这般短暂。但看过, 便也值得了罢。”
她那时候在想什么呢?
她在想她的仇还没报,她不能为任何人停留。她在想她要以命换命复仇, 注定要走一条不归路,没道理让另一个人蹚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