浔阳公主没想到父皇会在众人之前当众扫她颜面。尤其是在沈焕和虞蘅面前。
浔阳公主又羞又怒,脸色发白,却不敢再言。
沈焕挣扎着站起身来,朝皇帝端端正正行了一礼:“臣领旨,谢恩。”
虞蘅上前,轻轻扶住他的手臂。沈焕低头看她,四目相对。两人一同退出殿外。裕王望着他们的背影,无声地叹了口气,也向皇帝告退了。
走出宫门时,天已大亮。晨光落在汉白玉台阶上,虞蘅扶着沈焕慢慢走下石阶。他走得很慢,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她肩上。
“你怎么来了?”他低声问。
“求了裕王,又去求皇后娘娘。好不容易才找到机会。”虞蘅道,声音里带着一点怒气,“你胆子也太大了,在御前触柱,你是不是真不想活了?”
沈焕沉默片刻:“我是想,若以我一条命,能换褚珅之罪昭然天下,便值了。”
虞蘅攥着他手臂的力道紧了紧:“那你有没有想过,你若死了,我怎么办?”
沈焕顿住脚步,低头看她。她眼眶有些红,却倔强地没有落泪。他喉结动了动。
虞蘅别过脸去,扶着他继续往前走。裴本,苏前和杜若还候在宫门外的马车旁,远远看见他们,松了口气,快步迎上来。苏前看了眼沈焕的伤,没多问,只上前替他另一边手臂,将他扶上马车。
车帘放下。沈焕靠在车壁上,终于像脱了力般闭上眼睛。虞蘅坐在他身侧,看着他额头白纱上渗出的血迹,轻轻伸手,将他散落的一缕头发拢到耳后。
马车辘辘向前,穿过长街,往国公府驶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马车离开紫禁城, 朱红高墙一寸寸退远。车厢内光线幽暗,沈焕倚着车壁,眼睑微垂:“先前你在御前说的那些话, 可是真的?”
虞蘅心口一跳:“什么话?”
沈焕偏过头来, 目光落在她脸上, “你说, 如果我死了——”
“场面话罢了。”虞蘅飞快打断他, 撇过脸去。耳根像瓷白玉染上粉釉。
沈焕低笑:“那你怕是要和我说一辈子场面话了。”
车厢里安静了片刻,只有车轮碾过青石的声响。
虞蘅轻声开口,像是自言自语:“真像在做梦。从你杀了褚珅之后。”
她喜欢把仇敌和自己的筹码算得一清二楚。可眼前这个人不在她的算计之内。
像走大运偷到举世无双的珍宝, 紧紧捂在怀中, 却随时可能被收回。
沈焕的目光在昏暗中格外柔和:“算命先生说的还是对的。同心解。你我都从那场劫难中活了过来。”
虞蘅抬眼。
“他也不必替我算姻缘, ”沈焕低声道,“因为你我的姻缘, 早已注定。”
虞蘅心尖轻颤, 像一滴露珠滑下。她正要说什么,窗外忽然传来裴本的声音。
“世子, 还需要买烟花吗?”紧接着是一声闷哼:“苏前,你打我作甚?”
“快走快走,就你话多——”苏前道。
虞蘅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她目光落在沈焕额角的纱布上,笑意淡下来:“真不敢想, 你若死了, 我该以何面目去见陆夫人。听说她这些日子担心你, 三天没怎么合眼。”
沈焕道:“那你呢?”
虞蘅沉默。马车已经慢悠悠地停在了国公府门口。
她下了车, 忽然道:“赔本了。”
裴本立刻上前一步:“五小姐有何事?”
“不是叫你,”虞蘅摆了摆手,理直气壮地看向沈焕, “这些日子我和陆骋,还有萧允表兄,为了救你四处打点奔波,我可算倾家荡产了。你今日全须全尾出来了,总该赔我。”
沈焕已经下了车,道:“好,我赔你。手。”
虞蘅听到他这沉磁的一句,忽然想到当初在县衙牢狱中,他也是这般,要她伸出手。
时光流逝,好像什么都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虞蘅抬起手。
他将手覆在她掌上,温热的掌心贴着她的指腹,片刻后缓缓抽离。
虞蘅低头。
掌心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
“沈焕,”她反应过来,“你这是什么意思?”
沈焕回头望她,眼底含笑。
虞蘅的脸腾地烧了起来。她咬了咬唇,快步追上去:“沈之晖你站住,说清楚——”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国公府。
陆氏早已闻讯候在廊下,一见沈焕这副模样,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一把攥住他的手臂,上上下下地打量,目光落在他额角渗血的纱布上,指尖轻轻颤了颤,终究没有碰上去。
“这是,撞柱留下的?”
沈焕手指拂过额畔:“母亲的消息还是这般灵通。看来儿子的喜事也瞒不住了。”
“你还笑得出来?”陆氏眼眶一红,抬手在他肩头狠狠捶了一下,“你知不知道我听说你,你……”她说不下去,只用力攥着他的袖子。
沈焕心下一软,声音放轻:“儿子不孝,兵行险招。让母亲担心了。但是戏不得不做全。所以没有提前和母亲说。”
虞蘅心头微动,原来沈焕其实也在赌,在赌圣上会饶他一命吗。
他究竟算到了多少,自己救他的行为也在算计之中吗?
陆氏正要说什么,却见沈焕回头看了一旁的虞蘅一眼,道:“母亲,我这次来,是想请你向虞家提亲。”
陆氏愣了愣,随即眉开眼笑,一巴掌拍在沈焕背上:“我说什么来着?”
沈焕咳嗽了几声,倒把陆氏吓得不轻。
他摆了摆手,表情高深:“主要是圣上的意思。”
陆氏重复:“是么。我看有的人在这儿狐假虎威呢。分明是早有预谋,算计颇深。”
她右手拉着沈焕,左手拉过虞蘅,笑眯眯地问,“阿蘅,那传家玉佩,之晖是不是早便给你了?”
虞蘅茫然:“什么传家玉佩?”
陆氏又看向沈焕。沈焕难得露出几分心虚的神色:“母亲,那玉佩,我确实不知遗失在何处了。”
陆氏的脸瞬间沉下来,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他一眼:“传家玉佩都能丢,你怎么不把你自己丢了?”
她高声吩咐:“来人,把东西拿出来。”
片刻后,陆氏从丫鬟手中接过精致金丝楠木匣子,放到虞蘅手中:“阿蘅,这个你收着。”
虞蘅一番推脱不过,只得接过。
虽然早有预料,但是打开时所见之物还是让她心神震荡。
一枚荆山玉玉佩。
晶莹温润,触手生温,和她先前从沈焕身上偷走,又送去当铺换了一千两银子的那块,几乎一模一样。
她握着玉佩的手微微发颤,喉头发紧,半晌没说出一个字。
沈焕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五小姐之前,可是见过这枚玉佩?”
“我好像是见沈指挥使戴过,”虞蘅道,“第一次入手,果然质感极佳,是世间难得之物。”
沈焕眸光渐深。
陆氏道:“这是沈家家传玉佩,每任家主与夫人各持一块。本是一整块和氏玉,一分为二,合起来严丝合缝,象征两心同一。已经传了五代了。”说到此处,她剜了沈焕一眼,“他弱冠之时,两块都给了他,他随身戴一块,另一块是留给未过门的夫人的。结果倒好,竟丢了。剩下的这块给你,阿蘅。”
虞蘅好像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她脸上有些发烫。
“原来是这样,”虞蘅干巴巴地笑了两声,指尖捏着那块烫手的玉佩,“这太贵重了。要不还是给沈指挥使罢。”
陆氏笑着拍拍她的手:“以后都是一家人了,说什么贵重不贵重,”又扭头对沈焕道,“你还不动用你的人脉去查。翻个底朝天也得找出来。不然如何去见列祖列宗?你不是说那些贼人的门路你门儿清吗?”
虞蘅后背一阵发凉。
她在心里疯狂默念,沈焕千万不要恢复记忆,千万不要恢复记忆……
沈焕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我会查的。”
“有你的承诺,我便放心了,”陆氏命仆从去库房搬东西。不多时,下人鱼贯而入,将一抬抬红绸扎绑的箱笼抬到院中。
沈焕眼皮跳了跳:“这是什么?”
“聘礼啊。”陆氏说得理所当然。
“母亲准备得这么快?”
“这还用说,”陆氏道,“自打你头一回把阿蘅带进府,我就开始备着了。”她看着虞蘅,越看越欢喜,“阿蘅来,快和婆母说说,喜欢吃什么,我叫人做。”
沈焕插嘴:“还没过门,怎么就称上婆母了?”
陆氏瞪他:“当初华阳还让阿蘅认我做干娘呢。叫婆母怎么了,阿蘅愿意,唤娘也使得,”她越说越气,又数落起来,“还有你,沈焕,整天不叫人省心。这次要不是阿蘅在,我定要好生收拾你。”
沈焕看着陆氏把虞蘅护在身侧,一副母亲做派,又看看自己一个伤员孤零零站在旁边,倒像个上门打秋风的穷亲戚,一时分不清谁是亲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