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上那双眼睛,王静姝心一下提起。
他这是话里有话?
“看不出来就看不出来。妾又不出宫。”
一顿, 王静姝又说:“明日妾也不想出宫了, 公主那边, 就劳陛下看护。”
李福琰肉眼可见的脸色好了。
应答得爽快:“朕有数了。”
她竟然没猜错。
他还真的以为她要跑路。
曹姬假死出宫那事起, 他就好像在防着她。
他知道曹姬假死?
不管他是不是知道。只要不说出来, 王静姝就当没事发生。
“无事,朕先走了。”
李福琰慢慢转身,慢慢挪步。
王静姝瞧着他身影:“夜深了, 陛下可要留下?”
李福琰不敢置信。猛地转身。
王静姝猜到他高兴。
但这么激动, 她是没想到的。
好像她从前回回撵他走一样。他是陛下, 他要留下,她能反抗吗?当然是不能的。
等伺候他更衣, 上榻, 王静姝后悔了。
今天累了一天,什么时候留他都行, 干嘛要今天找罪受。
两人一个月躺一起的次数不多,纯躺就更没有过。
果不其然,这回也一样。
王静姝忍无可忍,抵着他胸, 带着点情绪问他:“陛下不累吗?”
沉重喘息带着炙热落在耳畔:“朕无碍, 你睡你的。”
两人上榻已经夜半后, 王静姝压根没怎么睡, 很困,但感觉还在,不时睁下眼, 忽然嘤咛睁眼时,发现天都快亮了。
“睡吧。”
睡过去前,王静姝就听到了这两字,又感觉身上一轻,周身舒爽了许多。
再睁眼,是日上三竿。
陛下两个时辰前就走了。也就是说这人一天一夜没睡。
自找的。王静姝懒得管他。
接下来的日子,曦宝每天都出宫。
也不知她怎么说服的吕谏议。吕谏议竟然去陛下跟前说,公主出宫接济流民也算课业。
这之后可怜的李骁衡同学也要跟着公主出宫去。
学生都走了,崇文馆一下冷清下来。没了公主的声音,众位先生都有点不习惯。
吕谏议和萧少监自主申请帮公主忙。
毕竟崇文馆不开门,他们就得正常上朝了。站大半天不说,还得看同僚和圣人的脸色,远不如跟着公主自在。
但谁也没想到,公主在外一忙竟然就是大半年。
流民是真多,解决了每日吃食,得给他们找新的落脚点,授之以鱼不如授之以渔。
公主不仅帮着大家建房子,还帮忙组织开荒。
距离北城郊的一大片杂草平地,在半年后成了一个村落。
村落的名字公主想了两个,结果回头大家自己想好了。
说想叫“安乐村”。
跟她一个名字,也不错。
曦宝亲自在村头的大石头上写下了“安乐村”三个字。
如今她已经和整个安乐村的百姓熟识,尤其她还有了很多小伙伴。
每天带着小伙伴从村头巡逻到村尾。公主是大王,身后的小伙伴是她的得力干将。
吕谏议和萧少监不知怎么就当起了整个村的老师。
有人弹劾两人,陛下按下不表。
福妞问公主:“公主为什么帮大家?”
福妞就是曦宝第一回 从贵妃殿后苑暗道出去碰到饿到哭的小女孩。眼下她可是公主最贴心的心腹。
福妞一直想不明白:“大家说公主都是住在皇宫里,过被人伺候的生活。曦宝为什么出来?”
小伙伴们也都好奇,围上来。
“胡说,你们都是公主的子民,你们没过好,公主我怎么会过得好。”
说这话时,安乐公主别提多笃定。
另一个叫冯小黑的说:“公主是不是说错了?我们是陛下的子民。”
曦宝:“那你们说我是谁?”
善娘抢答:“曦宝是陛下的女儿,是安乐公主。”
曦宝给了善娘一个赞赏的眼神,说:“就是这样。你们是陛下的子民,我是陛下的女儿,那你们当然也是我的子民。都一样的。”
“还是不一样的。公主是公主,不是皇子。只有皇子会成为下一任陛下,大家才是他的子民。”
已经十岁,萧少监刚给他取了大名叫林知远的话刚落下,就被福妞和善娘几个挡住了。
福妞叉腰,气愤:“公主也可以。”
“陛下就只有曦宝一个公主,家当不传给她传谁?”
家里独生女的善娘说。
冯小黑一指李骁衡:“我阿耶说他是未来太子。”
所有人看向李骁衡。
李骁衡脸都白了。
福妞和善娘又将冯小黑挡住。跟着上前的还有另两个小女娘。
福妞:“他又不是陛下亲生的。陛下干嘛让他当太子?”
善娘:“安乐村是因为公主存在的,你们竟敢胳膊肘往外拐?”
“就是,我阿娘说是公主让我们活命的……”
“我们支持公主当太子!”
最小的一个喊了句,立时,从各处冲出来几个大人,把几个小的控制了。
吕谏议和萧少监跟在身后出现时也一脸凝重,几人向两位先生赔笑道歉,吕谏议提醒:“回去教他们都不许胡说八道。小心祸冲口出。”
“是,是。都听先生的。”
萧少监看向公主欲言又止。脸上神伤。
吕谏议和他们说完,看向公主时,同样的表情。
曦宝没察觉,只是拍了拍福妞善娘她们的肩膀。
“多谢你们维护我。”
“不客气的公主。”
“我们永远都支持……”福妞的嘴巴被她阿娘及时捂住。
曦宝叹气:“我阿耶时常跟我说当陛下是这世上最苦的差事。我阿耶还说他不想我吃半点苦。所以我现在只是帮他忙,至于以后干什么,我还没决定。”
这话说的。
好像她决定了,就能当太子一样。
众人不敢问,更不敢再听哇。
各自拖着各自的娃回家。
吕谏议和萧少监对视一眼,心是放下了。
傍晚,安乐村村尾。
几个人一起在田里干活,边忙活边聊天。都表示以后要约束好自家的娃,储君的事哪是他们能议论的,传出去要被关大牢的。
尤其福妞和善娘家,几个女娃得管好,都不知天高地厚了。以后或者别让她们去上课。女娃学那些没用,过两年嫁人,在家缝嫁衣做家事才正经。
“我家福妞哪错了。谁定的公主不能当储君?”
这话叫所有人跌掉下巴。
福妞阿娘做好了被围攻的准备。
她依旧站得笔挺。
谁知又有个妇人声音说:“陛下多年无子,说不定老天就想安排公主当咱们陛下。”
有人扯她,妇人甩开那人,又说:“命是公主帮着捡回来的。白捡的,不怕死。”
安乐村不再需要帮忙,曦宝和大家告别,说以后不能再出来后,公主是吉星,吉星高照大覃的传言一下又传开。
比上回传得还远,还久。
安乐村村民都以为是因为传言,公主才不被允许出来。
于是接踵而来的是京都城内外街角巷闻为公主陈情辩驳的声音。
六岁的安乐公主转眼已经名满整个大覃啦。
贬斥安乐公主的声音从未断过。
朝上递折子攻讦公主的越发多了。
最严重的是说公主有不轨之意,还牵扯贵妃,意说被贵妃怂恿。
李福琰查了那几个官员的错处,将人砍了。
可声音依旧不断。
朝上不怕死的显见有得是。
王静姝最先担心的是,怕他胡乱杀人,惹出更大麻烦。
转头她想想,自己都意外。
她怎么不怕陛下起疑?
朝上传她们母女蛊惑他,觊觎他的位置。
她该担心他对她们母女下手才对。
但没有。
而他也没有。
换了谁当陛下,都会质疑,都会防范于未然吧。
但他似乎一点不担心。
对她们的态度还与从前一般。
王静姝没问他怎么想的。
只是劝他别意气用事。
杀人只会落人口舌。
李福琰只回了一句:“朕心里有数。”
他其实不是个话少的人。
有时候会喜欢和她说点心里话,尤其是入宫以来。
他既然不多解释,王静姝就知道,他是决定好了。
回头一想,王静姝突然明白过来。
他是觉得没有其他比杀人立威更有用的法子。
他说他不打算当明君,他是说真的。
王静姝还记得他当六王那几年。
人人都赞六王宽和贤良,人人皆知六王宽和贤良。
后来登位后,没人再说覃顺帝宽和贤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