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归这么说, 但吕谏议清楚, 对方有预谋将罪证扣在萧少监头上, 不管陛下信不信,没证据证明萧少监的清白,萧少监就不可能被放。
陛下兴许也知道萧少监无辜, 才判了流放。可流放路上变数太多, 万一对方来杀人灭口, 那便坐实了萧少监的罪。
萧少监清贫学子,陛下繁务之多, 朝上无人为其说话, 时日一久,哪还记得萧少监如何死的。
两人同朝多年, 也就最近一段时日,萧少监来了崇文馆,两人才熟悉起来。
越相处,越惺惺相惜。尤其有郑少傅做对比, 吕谏议看萧少监顺眼得不行。
但谁知道, 眼下会是这场景。
而他却无能为力。
“可学生听到要将萧先生流放。流放之地苦寒, 为何陛下不查清真相再说?”
吕谏议叹气。
曦宝见问不出来, 说:“学生不为难先生,等午时学生去问陛下好了。”
吕谏议挥退小吏,赶紧拉着公主去了隔壁他和萧少监的办公房。
斟酌过后, 将朝中有人针对萧少监的事全盘托出。
魏王被清算,结果有人在魏王府里搜出了萧少监写的信。萧少监在信中隐晦要求魏王贿赂自己,他可以为魏王提供帮助。
且还不止魏王,其他藩王那也有萧少监的笔迹。
“……朝上官员联系藩王,那等同于谋逆。”吕谏议怕公主不明白,解释道。
曦宝问:“要害萧少监的人是谁?”
“监察御史梁茂仲。”
“此人只是个监察御史,怎敢找萧少监的麻烦。怕是背后有人唆使。”
吕谏议诧异看着公主。他没想到公主竟然会想到这一层,还马上就说出了口。
来不及感慨,吕谏议点头:“为师也这般想。为师猜测是郑少傅。”
吕谏议向来谨慎,要换了之前,这种会惹火上身的话他断然是不会说的,但眼下不一样,他得和好弟子探讨,那必是不能有所保留的。
“老师是稳重之人,若不是有必然把握,定然不会将怀疑的话说出口。”
公主竟然知道他!
吕谏议还没来得及感动,听到公主又说。
“那老师为何不告诉陛下?有人求情,晚两天流放萧先生也好。”
吕谏议脸一下烧起来。
说自己胆小怕事,殃及家人吗?
这叫他怎么说得出口。
可事实就是事实。
吕谏议一咬牙,羞愧万分说:“是为师懦弱无能,就连赌一把的勇气也无。为师不配当老师。”
曦宝上前抓住吕谏议的手:“胡说,老师是个正义公平的人。就问老师一句话,老师要是没有家人,孤身一人,敢不敢?”
吕谏议挺直腰板,眸光动容,落下一字:“敢。”
“那就是了。老师不仅正义公平,还是孝子慈父。”
吕谏议都想哭了。
公主真好呀。
“那老师,我们现在就去替萧先生求情吧。”
吕谏议没立时应下,听到公主又说。
“学生想过了,梁茂仲能联合郑少傅给陛下施压,陛下之所以答应,是没人敢站出来为萧先生说话。要是我们站出来,和梁茂仲打擂台,至少流放萧先生的事得暂缓。老师说呢?”
“公主竟然知道‘打擂台’?”
吕谏议别提多惊讶。他不记得教过公主这么多事。
“学生都是看故事里说的。”
曦宝没提薇儿给她讲的故事。
吕谏议点头:“公主当真聪慧好学。”
曦宝急得很,结果老师还墨迹。
曦宝只好又问了遍。
吕谏议郑重点头:“为师就听公主的。可就凭咱们两人还不够。”
吕谏议在和公主前往紫宸殿前,令随身小吏带着自己手帖出宫找人。
...
李福琰正愁,明日就是流放萧仟的日子,但眼下,他也没找到洗清萧仟罪责的办法。
看来只能先护着人到岭南再说。
“陛下,公主和吕谏议来了。”
李福琰第一想的是,不会是公主捣蛋,吕谏议带着公主来找他诉苦。
但马上他谴责自己,怎么能怀疑他的公主。
他的小公主才不会呢!一定是吕谏议没事找事。
“让他们进来吧。”
常亮站在门口踌躇:“陛下,公主说她不进来。说让陛下出去说话。吕谏议也说他不进来。”
李福琰蹙眉。
没多想,起身出去。
“曦宝。”
李福琰走到廊下才发现,今天他的公主特别不一样。
一身学子服,小脸肃穆,身姿板正。他的小公主似乎一夜之间长大了一般。
曦宝和吕谏议站在阶下。见到陛下,当下下跪请安。
他的曦宝何曾这般多礼过。
李福琰无法忍,直接上前将公主抱起:“谁叫你多礼的。你这是在伤朕的心知道吗?”
曦宝感觉自己好不容易维持的凛然正义形象崩塌了。
“陛下快放我下来。”
她已经不是小娃娃了好不好。
“你不说何事,朕不放。”
曦宝无奈,只好就这样求陛下了。
“陛下,我和老师是来替萧先生求情的。萧先生是个好人,陛下别流放萧先生好不好?”
李福琰冷厉眸光落在吕谏议身上:
“是你怂恿的公主?”
吕谏议当下匍匐在地:“陛下恕罪!”
曦宝赶紧说:“老师没有。是我自己要来的。”
曦宝总感觉自己被抱着说话很影响她发挥。
挣扎着下地。
李福琰放下她。
曦宝跑回阶下,和吕谏议跪一起,才朗声说:“陛下……”
话刚出口,听到有祥道:
“陛下,众位大人求见。”
“传。”
曦宝心想,他们的救兵来了!
等众大臣跪好了,曦宝才朗声道:
“陛下,萧先生是位好先生,他教导儿臣课业从不马虎,备课也极其认真,大多时候我们都走了,先生还在馆里忙碌。这样的先生怎会行谋逆之事,定是有人见不得他好,故意诬陷他。求陛下免他流放。”
吕谏议紧随其后道:“陛下,萧少监是文臣,流放之路坎坷,怕是没到地方,萧少监命就没了。还请陛下收回成命。”
“臣等亦不信萧少监会勾结藩王,恳求陛下收回成命!”
“求陛下收回成命!”
和萧少监有所往来以及看好萧少监吕谏议的大臣们跟在吕谏议身后道。
曦宝得意的不行。
这么多大臣都来为萧先生求情,陛下肯定能同意。
“臣以为不妥。”
“臣亦以为不妥。”
“安乐公主年幼,身居宫闱,又岂好置喙朝政。”
曦宝傻眼了。
怎么还有反驳他们的?老师不是叫的帮他们的人吗?
曦宝忍不住转头。
才看到大臣们分了两拨跪的。
反驳她的那三个大臣在另一拨里。
曦宝气得不行。
她刚要说话,陛下已经先她开口。
“怎么,你们能说话,朕的公主在她自己家里连说话的权利都不能有了吗?”
李得劲手里的拂尘被陛下抢过掷出。
梁监察倒地,来不及摸自己血流如注的头,跪地请罪。
不用看陛下的脸,光听声音都知道陛下在气头上。
明知道陛下这话不对,但此时也没人敢真的上前触霉头。搞不好陛下真能当场砍了他们。
吕谏议道:“安乐公主感念授业之恩,弟子敬重师长,乃是人之常情,未必要置喙朝政。”
曦宝只是忐忑了一下下。眼下她又昂起脖子,板着脸,冲陛下道:
“陛下,儿臣是大覃的公主,萧少监是儿臣的老师,儿臣立志和陛下一起护天下,可若身边人都护不住,又如何护好大覃。”
话落,所有人都心惊不已。
这话竟然从公主的嘴里出来。
这可才四岁。
才四岁呀。
李福琰只有满腔的感动。
瞧瞧,他的公主这都是为他着想。
吕谏议无数次在心里感慨,要是皇子该多好。
又马上提起心来。这话公主怎好说?看来日后他得多多提点公主才好。
又有大臣站出来反驳。
曦宝肃着脸道:“陛下,诸位大人,安乐以公主之名作保,萧老师断不会做出私通藩王之事。”
这话又让众臣骇然。
吕谏议在众臣反应之前,道:“殿下,人身担保,万不可轻言。”
曦宝听话:“安乐知错,多谢老师提点。”
话已经到嗓子眼的梁监察又吞了回去。
陛下道:“既如此,朕就听众卿的,暂缓萧仟流放之刑,待查清真相再论。”
梁监察一行人是垂头丧气走的。梁监察还受了伤,步伐都不稳,被人扶着出的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