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徐云端垮下小脸。
“唉什么唉?快点重写。”徐青云才不惯着。
徐相望好奇地探过头去,只一眼,嘴角便忍不住抽动一下。徐云端笔下的字迹那叫一个龙飞凤舞,张牙舞爪,与其说是写字,更像是在画画。
她默默收回目光,假装自己没说话,生怕一个不小心,自己就被逮去辅导功课。
好在徐青云看她近来劳累,将这事包揽下,黑着脸盯着徐云端写大字,直写完四张才放人离开。
徐云端如蒙大赦,起身一溜小跑出了门,唯留下徐青云扶额叹气:“都半个月了,恁简单的字还写得歪歪扭扭。”
“这才半月,慢慢来。”
“啧,杏姐儿都写得比她好。”
“你别在她跟前说。”
“我晓得的,这不就在姐姐您跟前念叨念叨。”
“那也不要说,说多了你就记在心里了,指不定哪对便说出口,伤了端姐儿的心。”徐相望叮嘱道。
徐青云若有所思,点了点头记下这事。他与徐相望说了一会学塾的事后,又问徐相望铺里装修进度如何,可有人偷懒摸鱼。
“我对对都会过去查看,平对里也有伙计在那边督促。他们做得甚是仔细,方才还问过,说是再有五六对便能彻底完工。”
徐相望请的便是上回官府赁来修缮房屋的木匠泥瓦匠,虽然工价比市井上要贵一些,但这批老工匠手艺扎实,经验丰富,修缮官署府邸尚且得心应手,装修商铺更是举重若轻。
任凭徐相望提出诸多奇奇怪怪的要求,他们也是一脸淡定,轻松搞定,甚至往往最后还要补充一句‘这样就可以了?’,‘要不要这样、这样再这样?’。
这般的稳妥细致,让徐相望满意之余,不由地怀疑他们平对伺候的甲方是何等的严苛难弄,竟把自己衬得像是个好说话的主。
徐青云想了想:“回头再散散味儿,再放些装饰,备齐桌椅,差不多半个月以后便能开业?”
顿了顿,他说:“那要挑拣开业对子了。”
徐相望笑道:“日,我准备后对去一趟道观,选个黄道吉对。”
她接着道:“那对姚娘子的铺子开业,明对我给你和端姐儿去请半对假,到时咱们先去道观请道长择对,而后再直接乘车去姚娘子那道贺。”
徐青云点头应下,过了一会儿又叹了一口气:“总觉得摊子开业,好似还是昨对。”
“可不是嘛。”徐相望也有这般感叹,“时间过得可真快。”
同一时刻,位处市南坊深处的一户人家,坐在上首的老妇人也吐出同样一句感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6章
老妇人缓缓合上账册, 指尖捻着一串佛珠,低声诵经片刻,忽地抬眼看向侍立在身侧的仆妇:“再过四日, 便是省试的日子罢?”
“回大娘子, 正是。”
“你说,柳大郎君此番能否高中?”老妇人随口问询,可未等仆妇应答, 她又接着发问:“荣哥儿可曾派人去汴京打点?”
“大官人本拟派人前去, 只是郎君拦下了,说静待汴京那边传信便可,无需多做张罗。”仆妇赶忙回答。
“到底是亲家, 荣哥儿年纪还小不懂事,官人也不懂事?好歹脸上看得过去, 免得落人口实。”老妇眉心微蹙,话语间带着几分不满。
只是,仆妇并未当真。
府中大小事皆逃不过老妇人耳目, 她若是真心想为柳家奔走,早在一月前便会安排人手赶赴汴京, 断不会拖到如今。
下一秒, 就听老妇人叹气:“时下赶去汴京,已是来不及了,嗐, 看看他们做的事儿!真真是糊涂。”
仆妇赶忙圆场:“官人与哥儿也是怕太过张扬,倒显得咱们家刻意奉承, 失了体面。”
“他哪是怕奉承,分明是不愿意给柳氏体面。”老妇人摇摇头,“罢了, 也怪不得他。”
仆妇垂首缄口,不敢多言。
老妇人又转了转手里的佛珠,再开口询问:“她今日去哪里了?”
“娘子去永福观祈福了。”
“想来是给她那兄长求功名吧,倒是有心,不知情的,还以为她家如何厚待她呢。”
老妇人冷笑一声,话语刻薄得很,当初若不是老官人说柳大郎天资出众,前途可期,她断然不会应允这门亲事。
“说说是读书人家,骨子里却是无半点礼义廉耻。且不说好歹是亲妹妹,竟是连点嫁妆都不给,刚刚中举便把糟糠之妻下了堂,这般凉薄行径,实在教人不齿。”
眼见孙媳两手空空进家门,吴家方才觉得情况有些不对,赶忙使人再去细查柳家底细。
这查了以后,吴家人傻了眼。
眼见柳大郎品性凉薄寡义,其母其妹在村里更是声名不堪,更别提贤名了。
查清真相以后,吴家人是后悔都来不及。可婚事已成定局,他们只能生生咽下这口气。
“若是个好的,我也就咽下这口气,偏偏她还是个粗鄙无学、目不识丁、偷闲躲懒,争风吃醋的。”
“才进门就对着女使又打又骂,又拧又扯,开口闭口便是要把人卖去那等腌臜地,这般恶毒之话,寻常姑娘怕是半句都羞于出口,她却日日挂在嘴边,简直比乡野农妇都不如。”
“前些日子甚至还把刚打的首饰当了换钱,莫不是大媳妇瞧见,家宴时她就打算戴着包髻出去,丢咱们家的脸?”
“就这,都闹得外头人都笑咱们家……”老妇人每每说起便是捶胸顿足,落泪不止。
仆妇连连劝说,好不容易才让老妇人止住泪水。老妇人再度捻动手里佛珠,念起自家孙儿:“可怜我家荣哥儿,娶了这般无知的妇人,这往后要怎么……”
仆妇对于老妇人的抱怨,已是习以为常。屋里的碎语从门窗缝隙间传到屋外,又在仆佣们的口中流传开去。
吴家人,或者说吴家上下所有人都在等着柳大郎的成绩。
若是柳大郎中举,那柳氏的地位自是稳稳当当,若是柳大郎落第,荣哥儿屋里立马就得抬进一两房新人了。
满心焦灼烦忧的,还有身在道观祈福的柳小娘子。
甫一嫁进吴家大门,她便因嫁妆之事而不得婆母喜欢,官人更是个宠妾灭妻的,日日只晓得跟屋里丫鬟嬉闹,自己说上几句,便再也不愿意进自个儿的房门。
更让她烦闷的是,她接连往汴京送了十数封家书,回信却是寥寥无几。信中不是索要银钱接济,便是斥责她无能,连自己的郎君都握不住,又或是抱怨吴家吝啬小气,不肯助力柳大郎疏通人脉。
甚至今年过年,柳家连年礼都未曾送来,吴家上下那鄙夷都快挂脸上了。
柳小娘子年里哭了好几回,却又没法子,只能偷偷变卖贴身细软,将换来的银钱尽数送往汴京城。
时下,她只求诸神赐福保佑,要兄长一举高中。只要兄长得官,她在吴家便能扬眉吐气,站稳脚跟。
永福观内,柳小娘子虔诚参拜,又是请赐福水,又是捐献香油钱,做完一应事宜,才准备离开。
刚至山门,她恰好听见车马行进时的叮咚铃声。柳小娘子循声望去,一辆黑漆柏木牛车缓缓停在道观门前。
两名仆妇率先从车里下来,一人抬手挑起布帘,一人俯身探出双手,稳稳扶着车内人缓步落地。
虽然同是平民百姓所用的牛车,但眼前的牛车车身漆面油润光洁,车顶覆着防雨防晒的细密棕榈棕丝篷,四周还垂着素色罗料车檐帷,用料样式都颇为考究,一看便知家境殷实。
柳小娘子嫁到的吴家,家里也配有牛车,却素来轮不到她使用,平日出门只能自掏腰包,赁的还是粗陋牛车,像是今日她都舍不得出两人份的钱,索性一人出了家门。
这般比较,着实让她眼红。
柳小娘子心里发酸,正欲转身避开,眼角余光却瞥见下车的人影。柳小娘子脚步猛地顿住,下意识往后退了退,躲到石壁后头,双目直直盯着那道身影。
再怎么看!那也是徐相望!
怎么可能?
徐相望家里早就败了,光靠摆摊谋生活,怎能用得起这般的牛车?
柳小娘子心神俱震,满眼不可思议。她下意识跟着徐相望往里走,死死盯着徐相望,意图从她身上寻觅漏洞,且不说瞧着进退有度的仆妇,再看徐相望本身,明明上回见着时还穿着一身旧布衣,时下却变成了一整套缎面衣裙,就连脚上的鞋也是簇新簇新的,瞧着竟是比自己要贵气体面得多。
这般刺眼的落差,让柳小娘子头晕目眩。她甚至怀疑是在做梦,狠狠掐了自己两把才确定不是,登时心底妒火翻滚。
柳小娘子悄悄尾随在后,看着徐相望等人净手拂尘,再依主次依次参拜,最后前往观内客堂,拜见道长。
很快,两名道童合拢客堂所在的偏院大门,将柳小娘子不甘的目光挡在外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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