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相望气极反笑:“官人,你们可以去问问周遭街坊,谁不知道郑家两口子丧心病狂,是出了名的泼皮无赖。若是我有这般想法,为何要寻个这般咄咄逼人的人家?”
郑氏涨红了脸,想说点什么反驳,又察觉到几位官人的鄙夷,气得浑身颤颤。
李拏云看向铺兵:“此事当真?”
铺兵常年在市南坊附近巡逻,对郑氏夫妇的秉性清清楚楚,当即重重点头:“的确如这位娘子所说。”
李拏云冷着脸,开口:“既然签了白契,说明明知道来历不对也又收容采买,理应按同罪处理。”
郑氏面露惊恐:“不是,不是!”
李拏云拿过吴押司抄写的卷宗,细细看了一遍。事关典卖幼童,侵占家产等案,需要县令升堂处理。
他扫了一圈上面的信息,立刻派遣弓手和壮丁前往各处,捉拿两人的叔父叔母到案、查封相关财产并传召证人。
郑氏夫妇涉及案情多少,还得留下再行盘问。
审讯盘问之事并非一时半会能解决完,李拏云看了眼面色惨白的徐青云,沉声道:“两人既为受害者,等口供写完,就放他们回去,明日再到衙门来处理案子便是。”
吴押司等人连连点头,等李拏云几人出了门,便笑着要送徐相望姐弟出去。
“吴押司。”徐相望见状,赶忙提及另一件事:“实际上我家还有个妹妹,我担心她也被叔父叔母给卖了。”
吴押司点了点头:“那你们再等上片刻,稍后兵卒定会将你们妹妹平安带回来的。”
不出两盏茶功夫,先前被遣去抓人的兵卒归来,很快便有人将一名身材矮小,扎着双丫髻,看着怯生生的小女孩送到徐相望跟前,这正是原身的幼妹:徐云端。
据兵卒所说,其同样也遭叔父叔母卖给城郊的一座豆腐坊。
半响之后,徐相望一手牵着徐青云,一手牵着徐云端,走出了县衙大门。
眼看天色已晚,她没多余功夫安抚两个孩子,匆匆在街边寻了一辆等候接活的牛车,坐上颠簸的车厢,摇摇晃晃地赶回冯记客店。
牛车刚在后院门口停稳,徐相望撩起帘子,便撞见正守在门口,探头探脑的红姐儿。
红姐儿跺了跺脚,快步迎上来:“娘子,您回来了?娘刚刚还来寻您呢。”
“你先回去跟店家娘说一声,就说我回来了,马上开始做晚食。”徐相望一边伸手把两个孩子抱下来,一边吩咐道。
“好嘞。”红姐儿偷偷抬眼瞟了瞟两个面生孩子,转身一溜烟地进店报信。
徐青云牵着妹妹的手,神色怔怔地看着眼前光景。他懵了片刻,才木愣愣地跟着徐相望走进院子,又走进相连的灶房里。
“你们先在这边板凳上坐着歇息会儿,等我忙完手上的活计,再带你们回房安顿。”徐相望简单交代几句,转身便赶忙开始准备今日份的晚食。
“嗯……”徐青云低低应了一声,紧紧攥着妹妹的小手,规规矩矩地坐在小板凳上,他们紧张又无措地环顾四周陈设,最后又将目光牢牢黏在徐相望忙碌的背影上。
——灶房?
——为什么是灶房?
徐青云心里乱糟糟的,脑子像团揉不开的浆糊,半响都得不出答案来。
没过多久,红姐儿撩起帘子跑了进来。她先到徐相望身边说了会话,又脚步不停地折返回来,挨着南哥儿一起蹲在水池边洗菜。
洗到一半,她抬眸注意到发愣的徐青云和徐云端,虽不知道他们的来历,但心里还是生出些许怜悯。
她想了想,小手在衣服上擦拭两下,接着从口袋里摸出一把枣儿糖递了过去:“你们尝尝,是娘给我的!”
“……”徐青云迟疑了一下,捡起两颗,一颗捏在手里,一颗塞进妹妹手里,低低道:“谢谢。”
枣儿糖是市井间最常见的小吃之一,面球炸得空心酥脆,外面裹上一层饴糖,好些的铺子还会再裹上一层红糖或蜂蜜,入口满是甜香。
徐青云记得自己年幼时,压根瞧不上这般便宜的零嘴。可自打被典去做佣工后,别说枣儿糖,就连一口普通饴糖都再没尝过。
他盯着枣儿糖看了好久,才小心翼翼地放进嘴里。久违的甜蜜滋味在舌尖缓缓化开,勾得眼底发热,心底泛出酸涩。
徐青云沉默良久,才低声询问红姐儿:“她是……这里的厨娘?”
“她?”红姐儿歪了歪头,半响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徐相望,当即重重点头,圆圆的眼里满是憧憬:“对啊!徐娘子手艺可厉害了!店里的住户都爱吃她做的菜,我以后也想当这么厉害的厨娘!”
“想当厨娘就别偷懒。”平哥儿的目光锋利如刀,剐在红姐儿身上:“还不赶紧洗菜。”
红姐儿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偷懒,埋头卖力搓洗盆里的白菘菜。
徐青云迟疑一下:“我也来。”
红姐儿忙挪开:“不用不用,你坐着就好。”
徐青云没应声,自顾自拉过一颗白菘,低头一片一片掰开,眼角余光却始终落在徐相望身上。
他方才一路回来就留意到,徐相望的手早已没了从前的细腻绵软,掌心厚实、指腹发硬,带着常年做粗活磨出的老茧。
这是一双跟自己一样,常年劳碌,做惯了重活粗活的手。
可姐姐出嫁前,纵然琴棋书画是样样通样样松,刺绣却是得了夸赞,不仅嫁衣嫁妆是自己做的,而且还曾给绣坊做活补贴家用。
她嫁的人不是已经成了举人吗?怎么会让她变成这样?
她应该成了官娘子!
怎么,怎么就成了厨娘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章
徐青云对姐姐是有怨的。
先前,他和妹妹往徐相望夫家送了好几回信,却是一直石沉大海,杳无音讯。
兄妹俩担心姐姐出事,去府学寻姐夫,不成想对方佯装不识,还让守门的衙役将他们驱赶走。
叔父叔母起初还装着慈善模样,眼见徐相望与他们断了联系,就连姐夫也不管不顾,立马换上了刻薄嘴脸。
一开始,叔父先撤了两人的学塾课业,逼着他们在家帮忙做活,后来嫌他们在家白吃饭,周遭邻里说闲话,索性将他们分送到各处做活。
到了今年年初,叔父更是强压着他签了十年的典身契,把他卖给郑氏夫妇做佣工。他几次想要逃离,次次都会被打得遍体鳞伤,还要饿上三五日作为惩戒。
他恨了徐相望许久,怨她无情无义,狠心弃弟妹不顾。
可此刻看着徐相望劳碌的模样,徐青云心里却莫名生出一丝动摇:或许,姐姐这些年,过得也并不顺遂?
他把洗好的白菘菜放到簸箕上,又低声向红姐儿打听:“她是什么时候来这里当厨娘的?”
红姐儿老实回答:“算上今天,徐娘子一共在咱们铺子干了四天活计。”
顿了顿,她瞥了一眼徐青云胳膊上的伤痕,犹豫了一下,小小声补充道:“我听娘说徐娘子来时浑身湿漉漉的,手里提着大包小包。铺里的住户在那八卦,说她定然是被夫家赶出来的……”
等徐娘子成了厨娘后,这般的闲话才渐渐没了踪迹。毕竟谁都知道,能随手做出抢手好菜,三两下便能一月十贯钱的厨娘,妥妥是家里供起来的活财神,哪个傻子会把人往外赶?
可红姐儿看着可怜巴巴的两人,又觉得传闻有些道理,不然徐娘子的弟弟妹妹,咋会这般可怜模样?
——浑身湿透,孤身一人,到头来在客店里做厨娘谋生。徐青云听完,再度沉默下来,只是埋头一味地洗菘菜。
直到平哥儿哭笑不得的叫停,他才停下手里的动作,跟妹妹挤挤挨挨在一起,继续盯着徐相望。
另一边,徐相望已准备好两道素菜,转头便着手准备今日的荤菜。
她将去净筋膜的猪里脊切成大小合适的块状,放进盆里,用葱姜水、盐和料酒腌制片刻。
紧接着,徐相望起锅热油。
再来要把绿豆粉和水澥开,做成面糊,往里倒入腌制好的里脊肉里抓拌均匀。
此时,油温烧得恰好。
徐相望捻起裹满面糊的里脊肉,一块块落入油锅,瞬间油锅里激起一片波澜。
她眯着眼睛,盯着那泛起的金色油花,躁动不安的心也渐渐平静下来。
孤身过日子跟带着两个小孩过日子,全然是两码事。徐相望既然接手了原身的一切,自然两个小孩也是归她继承……咳,照顾。
徐相望还不至于让未成年的小崽子干活养家,想了想,决定等县衙办妥案子,那回原身留下的家产田地,就送两个孩子重回学堂读书。
若是能学出来就供,学不出来等上两年就让他们学门技术,寻个亲事,也好分家各过各的。
徐相望捞起定型的里脊条,提升油温进行复炸。
直到里脊条变成金灿灿的,才被笊篱捞起,沥干多余的油分,在盆里堆得高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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