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当夫妇俩观察四周时,耳边忽然响起啪地一声重响声。
他们循声望去,只见徐相望立在案板前,双手拎着半臂长短的面团,手臂发力,拉长的面团狠狠摔在桌案上,发出沉闷厚重的声响。
这回,投来视线的人更多了。
薛官人瞬间坐直身子,目不转睛地瞧着徐相望的动作,只见她捏住面饼两段,轻轻拉伸,随后顺势甩动,反复并拢、摔打,拉伸。
不过眨眼的功夫,那一团厚重的面饼竟是变成了均匀笔直的索饼。
最后她双手轻抖,震落索饼上多余的干粉,再将整把索饼分成数份,整齐码放在案板旁备用。
负责煮制索饼的帮工麻二接过剩下事宜,他捞起两个面团,放入笊篱中,沉入沸腾的滚水中焯烫。
另一面,他将脸大的面碗在面前一字排开,待索饼淖水后将其捞出,手持长筷挑起,划上两下在碗里盘好。
其中一碗舀入一勺底汤,一勺雪菜冬笋肉沫,另一碗则淋上葱油,搁上一把炸过的葱叶以及一颗煎鸡蛋。
徐云端接过两道菜,送到薛官人和王娘子跟前:“您两位点的雪菜肉丝汤饼,葱油拌饼好了,生煎包和小笼包马上给两位送来,请稍等。”
薛官人还来不及说话,瓷碗便搁在他的面前,再眨眼,眼前又多了两大两小四个碟子,两个小碟是空的,一个大碟里摆着生煎包,另一个大碟里则摆着汤包。
“您的菜品都到齐了,请慢用。”徐云端脸上带笑,仔细为王娘子讲解:“您的葱油拌饼要先搅拌均匀再用哦。”
“啊啊,嗯……好。”薛官人呆呆地点点头,直到徐云端离开后才爆发出第一声惊呼:“唉?”
王娘子半掩着嘴唇,眼里满是震撼和不可置信:“这,这是怎么做的啊?”
薛官人胡乱挥舞着手,意图比划出刚刚的动作:“这样?再这样?我感觉眨眼的功夫就从那么粗变成那么细……”
薛官人发现自己的用词乱糟糟的,怎么都形容不清刚才看见的一切,最终郁闷地吐出一口长气,定睛看向面前的菜品:“先不说那个,咱们先来尝尝汤饼的味道吧!”
他说罢,抬起头才发现王娘子早已将自己的葱油拌饼翻拌均匀,正美美地嗦上一口。
“……喂!”眼见王娘子已沉浸在葱油拌饼中,薛官人摇摇头,也低下头看向自己的雪菜肉丝汤饼。
他先捡起汤匙,舀起一勺汤,汤头泛着油花,带着雪菜特有的鲜香。
一口下去,醇厚的鲜味瞬间在舌尖引爆,直窜进鼻腔往天灵盖冲刺。
雪菜咸鲜,笋干脆爽,肉丝劲道,三种食材宛如最佳搭档,将彼此的香味推向更高潮。
光是一口汤就不得了,更不用说这劲道爽滑的索饼。薛官人嗦了一口,便是愣在原地,本能驱使他快速咀嚼再吞咽,一口接着一口,根本停不下来。
王娘子的反应没比薛官人好到哪里去,葱油的香气在口腔中爆炸,炸过的葱段完全不腻,反而更添香气,还有那看似平平无奇的煎鸡蛋,用筷子扒拉开蛋黄,蛋黄竟是流心的,跟索饼拌在一起风味更佳!
夫妇俩沉浸在美食之中,而更多食客则被徐相望流畅的动作所吸引,看得那叫一个津津有味。
对面王记馒头铺的老板凑过来看了两眼,酸溜溜地回了铺子里,嘴里抱怨着:“之前当着人包馒头,现在又当着人甩饼子,小年轻啊,心思真真是活络。”
正在包馒头的妇人横他一眼,破口大骂:“姓王的,你磨磨唧唧做什么呢?还以为咱们家跟以前那般雇了老多人呢?还不赶紧过来干活!”
曾经有三五帮工的铺子,时下就只有夫妇两人在做事,全怪王老板当时贪了便宜,赔了大钱,只能把铺里的帮工尽数裁撤光,方才勉强将就下去。
他丢了脸,在自家娘子跟前也没了往日的威风,时下被自家娘子吼了一句别说还嘴了,连作声都不敢,低着脑袋坐凳上开始包馒头。
饶是如此,妇人也是满肚子的不满意,横眉竖眼地挑刺,只说得王老板脸色发青。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与此同时, 一对衣着朴素的祖孙正顶着凛冽寒风,自永昌门踏入钱塘县城。
中年妇人裹着一件半旧的袄子,眉眼沉沉, 枯瘦的手紧紧攥着小孙儿的手, 一路踟蹰行至市南坊,最终在一间紧闭的铺面门前停下脚步。
铺门紧锁,门板紧闭。
门口的台阶上铺着未扫去的白雪, 上面干干净净, 并无脚印。
隔壁汤娘子的小店正值热闹忙碌的时候,她挑起门帘招揽顾客,眼角余光留意到伫立在门前的这对祖孙。
眼见两人手足无措, 茫然四顾,她得了空便上前招呼:“大娘, 您是来寻人的?”
“是。”中年妇人点了点头,抬手指向紧锁的铺子:“敢问您知道这家铺子要何时开门?”
“您是来寻李掌柜的吗?”汤娘子愣了愣,瞅了一眼满脸憔悴的妇人, 摇摇头:“若是寻他的话,他已跑了好些日子。”
这李掌柜亦是商船案的牵连之人, 既是受害者, 也是害人者。
欠下满身债务后,他选择趁着夜深人静之时,卷走家中所有细软银两, 悄无声息地逃离县城。
“时下官府都出通告了。”汤娘子目光落在中年妇人身侧的孩童身上。这孩子身材瘦小,淌着鼻涕, 小手冻得通红,瑟缩着依偎在中年妇人的怀里。
她转身示意王郎端了两碗热饮子来,送到祖孙手里:“天寒地冻的, 大娘先喝口热的暖暖身子。”
“不,不用。”
“不用钱,就热热身子。”汤娘子把饮子硬塞进孩子手里,“您瞧瞧,这孩子小手都冻青了,若是冻出病来,岂不是花销更大。”
中年妇人这才止了话,临走前又想掏出几个铜板,不过被汤娘子又塞了回去。
中年妇人道了谢,拉着孩子走了。
汤娘子收拾瓷碗时,才发现下面竟压着五枚铜板。她捡起钱来,冲着王郎叹了口气:“这案子真是的,不知道拖累了多少人,好端端一个新年,却是闹成这般。”
“可不是么。”王郎摇摇头,把收拾的碗盏尽数放盆里:“这些日子跑路的商户,欠债的人家数不胜数,真是世道艰难。”
商户跑路,除去铺里的员工辛苦一年得不到钱,被他们压着钱的下游商户也得不到钱,不得不减少支出。
而为减少支出,最好的办法便是剔除掉一些帮工。
夫妇俩说着闲话的功夫,中年妇人也牵着孙儿,一路往怀庆坊而去。她一边走,一边嘴里念叨着:“到了你叔家,嘴巴要勤快点,说点吉祥话……”
正说着,风雪愈发大了。
簌簌而下的落雪打湿了祖孙二人的发髻衣衫,刚刚升起的暖意消失大半,小童又瑟缩进中年妇人的怀里。
好在,中年妇人已看到了目的地。她牵着孙儿,径直走到王记馒头铺门前,刚要开口唤人,抬眼却发现昔日起码有三五帮工的铺子格外空旷冷清。
中年妇人的脚步一顿,心底生出不祥的预感。
“欢迎光……姨婆?”铺内的王掌柜察觉到门前黑影笼罩,习惯性堆起笑脸抬头迎客。
看清来人面容时,他面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略显局促地起身:“您怎么来了?怎不提前捎个信,我们也好迎接。”
中年妇人面皮微微发烫,局促垂眸,低声解释:“虎哥儿他爹病了,我原想去他上工的铺子讨要工钱,谁知那户主早已跑路,扑了个空。”
“这样……”王掌柜犹豫了下。
“姨婆。”铺里的妇人见状,连忙起身抢在王掌柜前开口:“现在生意难做啊,您瞧瞧!咱们铺里生意惨淡,不得不把往日雇的帮工尽数遣散,还有好些米面货款都还拖欠着未结清。眼看过年,日日都有债主上门讨要欠款,日子真真是困难。”
中年妇人脸面滚烫,红到了耳朵根,原本想开口借钱过冬的话尽数卡在喉间,最终化成一句轻快的应和声:“是啊,大家日子都难过,我来瞧你们两眼,一会儿就要回村里去了。”
说罢,她默默牵起孙儿的手,转身迈步离开。没走两步,中年妇人身后就传来夫妇俩压低的吵闹声。
“好歹是亲戚,你何苦说的这般绝情!”
“亲戚?什么亲戚都上门来要钱!怎恁厚脸厚皮的?”
“你这是什么态度!”
“你还好意思说我,要不是你贪心欠了钱,我们家至于这样嘛?”
争执声传入耳中,让中年妇人的脚步愈发急促,直走到王记馒头铺的对面才停下。
正当她立在风雪中,满心愁闷的时候,一缕缕香味随风飘来,悄悄涌入她的鼻腔,更是勾得孩童肚子咕咕叫。
他扯了扯中年妇人的袍角,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奶奶……饿。”
中年妇人抬眸望去,只见不远处的小吃摊前排着长长队伍,摊边立着一块醒目木牌,写着重开营业八八折的字样。她迟疑片刻,咬了咬牙,牵着孙儿走到队尾,静静排队等候。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