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翁头发早就白了。
比元翁还老,那是多老?
可春花姐明明说昨晚让她去喝汤的……苏枣总觉得,昨晚春花姐姐应该是想着要回村里的。
春花姐姐去哪里了?
“金花,我有点事,你帮我捡些。”苏枣放下筐,“回头我抓个大蛐蛐给你。”
金花高兴了,“真的?好呀好呀!”
苏枣向着村头西边跑去,她在瓜田附近找了找,草棚子里自然是没人的。
酷暑盛夏,苏枣很快便感到口干舌燥。
跑到树荫下坐了会儿,阳光从树叶里层层透下来,被切割的支离破碎。
苏枣散漫的想着,云婆子家的葫芦还没长大,在藤须上颤颤巍巍的晃着,往年这个时候,云婆婆都会做伏茶给村里的孩子们喝。
时常能看到云婆婆摘金银花和野菊花的声影。
可今年云婆子没有出过门,云婆婆病了。
不知道云婆婆的病好些了没有?
好热啊……
苏枣想去河边洗洗胳膊,河边的水这时候一定很冰很舒服。
如果能在河边玩玩水,就更好。
苏枣想到就去,河在村东边,苏枣一路穿过田间,忽然发现田间的人多了起来,她跑着跑着,等跑到河边的时候,苏枣听到“咕咚”一声,她抬头向前看去,可前方视线被挡住了,河边很多人。
脚步声响起,横斜里伸出一双手,忽然将苏枣抱了起来。
“枣儿,你怎么跑这儿来?”苏大牛皱着眉。
苏枣看着爹,爹身后还有好多人,都是熟悉的面孔,密密麻麻站在一块,河面不时有水蜘蛛飘过。
“爹……河里好像有人……”苏枣被抱起来,视野也就高了,趴在爹的肩膀上,她直愣愣的看着前方。
人群后头有人,有人在水里。
长长的头发在河水中起伏,有许多气泡鼓上来,但很快就没有了。
一双粗糙的手轻轻捂住苏枣的眼睛,苏大牛小声道:“枣儿乖,别看。”
“孩子既然跑过来,我就先回去了。”苏大牛转身对一个中年男子说了几句,苏枣一句都没有听清楚,恍惚着被爹抱着往家走。
“爹,水里是春花姐吗?”
苏大牛将盖住苏枣眼睛的手,转为摸她的头。
“春花姐姐偷偷下河,被大家发现了吗?”苏枣轻声说,“要赶紧让她起来,不然会生病的。”
苏大牛叹了口气。
村子里的决定,他这个“外乡人”就算瞧不惯,也不好开口说什么。
苏枣揪住爹的衣服,她不懂河边的人都在围观什么,她不明白村里的人在做什么,可她知道,这些人在做的事情很不好。
可是他们究竟在做什么?在做什么!
她不明白!
“爹,春花姐姐是不是衣服湿了,人多不好上岸?你让大家都回家吧。等回家后,让娘去春花姐家里拿件衣服,我给春花姐姐送过去吧。”
苏大牛不说话,苏枣在爹怀里渐渐沉默。
苏大牛加快了脚步,等到了村口,苏枣忽然听到有人大喊着:“云婆子死了,里长在哪里?”
很快有人回答,“在河边。”
死了?
苏枣愣住。
什么是死?
村子里响起哭声,云婆婆在村里人缘极好,谁没有承过她的情呢?何况是这样早年丧子的可怜老人,村子里都很难过。
那天晚上,苏枣被爹娘锁在家里,晚上吃饭的时候,云氏将苏枣放出来,苏枣一个猛子就推开了娘,跑去了门口坡下。
“枣儿!”云氏赶回来,将闺女往家里扯。
“娘,我们去河边吧!”苏枣哭着喊。
孩童无力的时候,除了呼唤父母,她也不知道能做什么。
自己做不到的事情,希望父母可以达成自己心愿。
可是娘对她的拉扯很是无奈,“这是村里的打算,娘能怎么办呢。”
“爹!”
苏枣望向爹,可是爹避开了自己的目光。
苏枣猛的发现,原来看上去无所不能,在她世界里那样强大的父母,是那么的无力,依靠父母想要达成自己的心愿,是做不到的。
于是苏枣挣脱开娘的手,向下冲去。
她的力气好像变大了。
但没有她想象的那么大,半路被爹追上来,挣扎了很久,成年男人的力气,她还是挣不开。
最后爹给了她一巴掌。
苏枣没有再去。
满天的红霞,苏枣看到村里人从河边回来。
她再也没有见过春花姐。
大家说,春花姐死了。
*
晚上,云氏和苏大牛悄悄说话.
苏枣躺在床上闭着眼睛,枕头下是她捡来的书,耳朵变的那么好使,好像可以听见很远地方的声音,细微的蛐蛐叫声,爹娘的谈话声,还有外头的风声。
爹说,那是私刑。
村子里不能有那样的女人。
定了亲,还跑出去失了身子,却不告诉大家奸夫是谁。
城里的老爷惹不起。
这事得瞒住。
赵家人跪着求里长,里长也动了气。
娘叹气,叮嘱爹,以后赵家的人少来往。
*
每个人都说,春花姐姐病死了。
苏枣见到了从出生起第一件村子里的丧事,是云婆婆的。
再后来,就是春花姐姐的。
过了两天,村外来了位老爷,姓齐。
据说是县太爷的叔公,春花姐姐本来定的人家。
村里都说春花姐姐病死了,那个人还来了趟村子,真是好人家的体面。苏枣这一次看的很清楚,从轿子上下来的人,果然比元翁还老。
花白的头发佝偻的身躯,瞧着并不猥琐,甚至有几分气派,衣服的料子苏枣见都没见过,瞧着那么滑溜,可苏枣却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恶心。
这个人要娶姐姐做第九房的妾。
春花姐姐不想做妾。
什么是妾?
娘说,妾是玩意。
赵家欠了债,舍不得儿子当奴,就要拿闺女去给这样的老家伙当玩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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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也,也没有难听到要哭成这样吧。
村里很少有外面的人来,孩子们都显得很兴奋,扒在赵家篱笆前探头往里看。
齐老爷知道春花姐姐病逝还给了银子安慰赵家的人,赵家不缺女儿,春花招儿盼儿一共三个,生了足足三个才有儿子,赵婶笑呵呵推了十岁的招儿盼儿出来,双胞胎算是少见的,齐老爷很期待的看过去。
可惜赵家一家子的丑人,只生了那么一个秀美脱俗的闺女,齐老爷不死心的来来回回看了很多遍,最后只能遗憾的摇摇头。
赵家的人便咬牙切齿的哭:“春花真是没福气。”
赵家的儿子也哭:“爹,我不想当奴,大姐走了,就让二姐她们去吧。”
齐老爷没了美人,不耐烦搭理这一家,闻着田里的味道,眉头紧皱着,吩咐轿夫快些回。
篱笆上看热闹的孩子里有苏枣。
她心里憋着气。
等招儿盼儿被牙婆领走后,苏枣就更生气了。
她讨厌齐老爷,更讨厌除了招儿盼儿以外所有赵家的人。
闷闷不乐的走在路上,脚尖踢到了几块干硬的牛屎,苏枣想着自己最近跑的越来越快了,牛屎干了后也没那么臭,鬼使神差的,弯腰从地上捡了几块带身上。
过了几天,赵家人遇到了怪事。
每当路过草木多的地方,身后就有人偷偷摸摸用牛屎砸他们,赵家人被砸后冲过去看,树后又没人。
村里便出现了这样一幕,黄昏时分,总有赵家的人叉着腰在田里喊:“天杀的,哪个不要脸的天天逮着我们家扔牛屎!个下贱胚子……”
苏枣听了当没听到,大摇大摆从赵家人身边走过去。
闲暇时候,她还撺掇金花银花一起编歌。
“臭赵,臭赵,牛屎到。小暑大暑,有米不愿回家煮,抱着臭屎田间绕……”
多唱几遍,村里的孩童就都跟着唱,赵家在村子里的人缘本就不好,原本念着春花的好,大家不说什么,现在嘛,也就放任孩子们闹腾。
第二天,等赵家的儿子元宝路过家门口,苏枣立刻拿了干葫芦勺子舀了一勺粪水,等元宝走进草木丰茂的地方,就飞快跑过去,寻个隐蔽抵挡,淋赵元宝一脸再溜掉。
只要跑的快,“臭赵”就追不上她。
只是当天村里又响起了赵家的尖叫喊声:“到底是谁!居然对我们家元宝出手,阴沟里的老鼠……敢不敢站出来!”
骂声里,云氏吃的直乐,忍不住笑着说:“真是报应。也不知道是谁做的?真叫人解气。”
苏大牛摇摇头:“不知道。”
“兴许是春花姐还想着她爹娘弟弟呢。”苏枣咬着菜叶,含混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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