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饶恕。
她跺了一下脚,地库的灯随声亮起一片,光源是冷白色的,照得盛凝皮肤泛蓝,甚至几乎透明,程煦能看见她纤细手臂虬结的青紫色血管,从腕骨处爬到到短袖里,仿佛能从她的眼睛,双唇中伸出来,缠住程煦的脖颈让他窒息而死。
盛凝转过身,逆着光程煦看不清她的表情,大半张脸都被两侧垂下的直发遮住,只露出秀气精致的五官。
程煦慌里慌张解释:“不是的。”
他有求过程蔓君,问能不能再等些时间,等到盛凝成年,或者高考完,那个时候也许他可以跟着盛凝这个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一起生活。
那是程蔓君第一次那么干脆地拒绝他,她作为一朵菟丝花在风中飘摇这么久早已是强弩之末,现在她还不容易攀上了新的男人,怎么能让到手的鸭子飞了。
和盛明康的婚姻让程蔓君彻底认清爱情究竟是多么可恨庸俗的东西,人到中年就没办法靠情绪刺激的多巴胺活着,自然不会有年轻人独具的宁愿穷到只剩爱的魄气。
那个男人事业有成,情绪稳定,不会动不动扇她巴掌,每个月给她的钱是盛明康给的三倍!
但凡是个孤苦伶仃带着孩子的寡妇都会心动,至少她完全心动了,小部分心动这个男人,大部分心动想象中的生活。
即使是程蔓君这样精致利己的人,也跨不开血缘,她费了好大力气,在男朋友面前小心翼翼,夸程煦多么懂事多么优秀,再三保证绝对不会惹麻烦,男人才勉强点头允许她带着儿子投奔自己。
这时候她要是圣母到要求:“我还想抚养前夫那个十七岁的女儿。”
那她一定是疯了。
母亲有母亲的难处,程煦有程煦的私心,终究是胳膊拗不过大腿,这不代表程煦就回答了“妈妈和姐姐掉河里你先救谁”的世纪难题,毕竟所有物是没有话语权的。
盛凝语句飘忽:“不是吗?你因为知道要搬家,所以不理我,疏远我。”
程煦秀气的眉毛皱起来,他已经隐隐有了好相貌的趋势,潋滟眸子几乎要泛起一片涟漪,拼命地摇头否认。
“不是,不是……”
盛凝误会了这场冷战开始的缘由,开端是因为那封精致的芳香情书,结尾是程煦拼命想逃避的内心,这些他自己都不敢面对,怎么可能坦而言之地讲出来,告诉盛凝。
于是万千言语只化作嘴边一句一句的否认:“不是,不是。”
无措的话语进到盛凝耳朵里完全变成了一种无可奈何的狡辩,他甚至连道歉和解释都不愿意给盛凝,只会重复地说不是她想的那样。
怒火从胸口烧到发丝,她往前走一步,程煦就后退一步。
眼前的姐姐让他产生恐惧,像厉鬼披散着头发,雪白的脸,猩红的唇齿,靠近时都能感受到一股阴森森的寒意,当然,也许是地库本来就阴凉,极度害怕的程煦已经想不到这些了,他一直退到脚跟碰上墙角才停下。
盛凝和他脚尖相对,他们的身高相差无几,盛凝轻轻把手掐在程煦双肩上,指尖拨开他额头的刘海。
他的头发长得稍长,微微遮住睫毛,盛凝撩开发丝,如水的双眸暴露在空气中,和她视线相对。
察觉到这双眼睛含着畏惧,盛凝轻轻笑了一声。
或许是意识到几分钟之后程煦即将碾碎自己的世界观,毁掉一切的感觉让她产生快意,所以第一次这么温柔的用指骨抚过程煦的脸颊,盛凝身体很凉,程煦则烫得不自然,体温相融的瞬间他被冰了一下,尾音颤抖:“姐……”
他有一种盛凝要带他一起献祭的错觉。
“程煦,你知道吗,其实我们…”
程煦晕倒时往前砸在盛凝身上,他比盛凝重好几斤,两个人一起向后摔去,盛凝作为肉垫砸在水泥地上,摔得她尾骨生疼。
程煦意外靠自毁的方式堵住了盛凝要告诉他的天大秘密,就是难为盛凝拖着一个半大小子爬楼梯回家。
以前她也没发现程煦这么沉啊,盛凝累得冒汗,回家后程蔓君看见儿子高烧有些急了,语气带着质问的意味,问盛凝怎么回事。
盛凝对于母子间的阵营感十分厌恶,又想到他们的对立面只有自己一个人,更冒出写委屈,也不回答程蔓君的话就回了房间顺带把门锁带上。
她躲在被窝里眼泪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掉下开的,在床单上留下点点痕迹。
大幅度情绪波动让盛凝的脑子很累,哭着哭着就睡着了,再次醒来天边已经隐隐泛白,她看一眼时钟,四点五十。
大概还有一个小时天就亮了,她起身想去卫生间,门锁被轻松拧开,房门张开的瞬间盛凝觉得自己脚面多了一片重量。
程煦跟条小狗一样,倒下时被摔醒,躺在盛凝脚上懵了两秒钟就慌张蹲起来,抬头给盛凝一个灿烂无比的笑脸,“姐。”
笑容实在瞩目,眉眼都夸张地弯起来,露出洁白的标准八颗牙齿,好似昨天那个一脸死人相的阴郁少年被夺舍了般。
盛凝显然不想下他的台阶,抬起头直接跨过他去了卫生间。
靠,上次受胯下之辱的还是两千年前的韩信!
程煦半夜退烧就想来找盛凝了,结果发现她把门锁了,自己因为这事郁结心头,索性不睡了,坐在自己和盛凝的房间门口一直在想怎么解开他和盛凝之间这个误会,一直思虑到凌晨实在撑不住就这么靠着门睡着了。
他的诚心,天地日月可鉴啊!
盛凝叼着起沫的牙刷,看程煦鬼鬼祟祟地一小步一小步往她身边挪。
直到这人出现在面前的梳妆镜里,距离就足够近了,盛凝觉得是时候叫停:“你想干嘛?”
她只要开口肯理他,就算给台阶了,程煦恨不得直接把这几节台阶当滑梯出溜下去。
他急切开口:“你听我解释,我没有不理你,实在是最近作业太多。”
“你还没上六年级了哪来这么多作业?”
“小升初可是人生的分水岭啊,我马上就是毕业年级了肯定累啊。”
哪里是解释,简直是诡辩。
盛凝闭了闭眼,满脸写着怀疑和不耐烦,“你要是不说实话就没必要和我讲这些废话了。”
程煦终于被逼急了,把想了一整晚的借口说出来:“我……我上次放高考假其实偷偷去你学校想找你,但是我看见你和一个男的一起去食堂,你谈恋爱也没告诉我,我有点生气才不和你说话的。”
他装害羞很厉害,眼睛一瞬间就红了,泪要掉不掉地挂在眼尾,鼻尖和耳朵都被染上绯红,因为靠着洗手台身体微微前倾,所以和盛凝有了一些身高差,程煦得以抬眼用仰视的目线看她,卫生间的灯光反射在泪眼汪汪的瞳孔里。
哇,哭得比绛珠仙草还可怜。
盛凝刷牙的动作一瞬间停了,和他对视两秒,“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章 吃醋 她的十八岁
薄荷牙膏沫好像呛到了嗓子里, 她赶紧灌了口水吐掉,还是觉得好笑,蹲在洗手台前乐个不停。
程煦被她笑得心里发毛, 嘴角往下撇, “你别笑了好吓人。”
“你……你为什么不早说啊?”盛凝扶着墙站起来,胸腔起伏,红唇微张粗粗地喘气。
她看一眼不明所以的程煦,一边梳头发一边说:“你吃醋了?那是张妍啊傻子。”
程煦:?
“她最近把自己逼得太紧,看起来压力特别大, 可能是上次期中联考退步得有点多,她干脆把自己头发剪短了,削发明志吧这算?”
盛凝利落地整理好碎发,圆润的额头完全露出来,后脑坠着一条细长的马尾,程煦突然发现她的自来卷没了,估计是哪次逃掉晚自习去理发店拉直的, 之前盛凝就总是抱怨班主任不讲人情,明明知道她是自来卷还叫她她头发弄直,否则老师就亲自拿剪刀把她的长发剪了。
一中并不严格要求女生剪短发,相反, 连城除了一中以外的其他普高, 女生都清一色留着齐耳短发, 远处一看都有点分不清男女, 全是一颗一颗的小蘑菇。
看见一中女生的马尾, 别的学校学生就骂:“看看人家头发这么长见识也不短啊,没有重高命一身重高病。”
张妍头发剪这么短完全是自愿行为,她嫌洗头发太费时间影响她背英语, 盛凝看见她那一头狗啃的毛差点哭了,张泽黍一身西装制服坐在本部食堂十分突兀,阳光一照整个人都闪闪发光的,他和盛凝面色沉重地坐在张妍对面。
“妹啊你是受什么打击了吗,告诉哥是哪个混小子!”
盛凝:“你们国际部天天就研究这些?”
张泽黍抬手否认:“不是。”
又觉得心虚,只能补充道:“至少我不是。”
张妍看他们两个吵吵闹闹难得扯出个笑容,“哎我就是嫌长头发洗头太费劲了,而且总抢不到热水,去年头疼了好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