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弟生病之后_水稻茂密鸟【完结】(28)

  盛凝在考场为物理试卷倒数第二道大题想破脑袋时,怎么也不会想到几十公里外那栋高耸的别墅火光冲天,烟雾弥漫天空。

  一死一伤,

  一死一伤。

  新闻报道的四个字魔咒一样萦绕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她能听出自己的声音发抖, 但压根无法控制, “程、程煦……”

  本来在饭桌上的朋友注意到盛凝躲在角落, 走过来想拉她一起玩, 到跟前却看见盛凝面色惨白,像是听见最恐怖的噩耗。

  “盛凝,你还好吗?”

  “程煦……”

  盛凝像被下咒疯魔了, 嘴里一直念叨着“程煦”、“程煦”。

  包厢闭塞,信号也很差,警局那边讲话断断续续,她立刻起身跑出饭店,只留下同学们诧异的眼神,问那个女生:“她怎么了?”

  然而刚才在盛凝身旁的女孩子也一头雾水,摇摇头道:“一直叫一个名字,我没听过……失恋了?”

  众人撇撇嘴:“恋爱脑啊——”

  饭店门口总有喝得酩酊大醉的人,因此代驾和出租都在待命,盛凝听见公安局报了程煦的平安,说他除了手臂有些轻微烧伤以外,没什么大事。

  听见程煦的确切消息时盛凝刚好上了一辆出租车,她终于能感觉到自己在活着,在呼吸,后怕和庆幸同时交缠席卷了心脏,即使有司机在她还是无法避免地流泪。

  “那就好,那就好。”

  她这样回答。

  警察又补充道:“程蔓君女士下午四点就在医院宣告死亡了,她的后事要赶紧准备啊。”

  盛凝源源不断流泪的泪腺止住了,她像是一个哑巴刚刚学会发声,嘶哑低沉的音色和平时全然不同。

  她挂了电话,抹一把眼泪呆滞几秒,车窗外橙黄色的路灯闪过她的脸,素白而清冽,司机偷瞄一眼后视镜,多嘴问道:“小姑娘分手了?”

  盛凝心里五味杂陈,纵使分开前她和程蔓君都恨不得砍了对方,这不代表她就盼着程蔓君死呀,这下妈妈死了,程煦要怎么办?

  “坐您后座的女孩经常因为分手哭吗?”

  她没回答司机的问题,突然没头没尾地问。

  “对呀。”驾驶座传来声音:“你们这些小女孩就是为了情情爱爱哭得死去活来,我拉出租这么多年见过太多了,等你过个几年就会发现这些情啊爱啊,都会过去的。”

  他却不知道,只有十八岁的盛凝,此刻却考虑着前途,家人还有一切岌岌可危的未来,每个人都有哭的权利,不论你是因为失恋,还是贫穷、亲情等任何值得付出感情的东西。

  可是时间也会消退亲情吗?

  如果程煦自此和她分开,从前经历的种种也会过去吗?

  盛凝刚刚放下的心脏又重新悬挂在胸腔里,她总归不愿意放弃一段情感,妈妈出走了,盛明康死了,现在连程蔓君都葬身火海,她能依靠的,能拥有的只剩一个程煦了,连这点寄托也要夺走吗?

  命运是否对盛凝太过苛刻,一定要把她逼成不知情爱的疯子才罢休。

  拜托,她又不是修无情道的。

  赶到公安局时已经晚上八点,盛凝问了好几个人才被领到一间小休息室,里面除了沙发和茶几什么多余的装饰都没有,空荡荡的房间里,只坐着一个瘦弱的,可怜的程煦。

  他一定是被吓坏了,直到盛凝抱住他才慢慢啜泣起来,盛凝心都要碎了,她未曾像现在这样死死抱着程煦,恨不得融进骨血里才安心。

  “别怕。”

  程煦鲜少这样胆怯,他日益增长的男子气概迫使他伪装得十分强大,他总觉得盛凝外强中干,实际上轮到自己,也是胆小鬼一个。

  火焰烧伤了程煦左侧的小臂,被一层一层纱布裹住,比右胳膊粗了好几圈,盛凝心疼地流泪,液体化在纱布上留下不甚明显的水渍。

  盛凝一哭,程煦就只顾着抹掉她眼尾的泪,“我没事,姐你别哭。”

  负责本案的警察加班到现在,面色比熬夜备考好几个月的盛凝也好不了多少,让她签了一堆文件,交代了具体情况就让姐弟二人回家了。

  盛凝和程煦站在公安局门口等车,她回想着警察的话。

  “别墅区本来就偏远,7号别墅又在小区的最角落,被各种高大绿化遮住,火从二楼其中一个卧室燃起,得烧多久才能被人注意到啊?”

  “你弟弟命真大,睡着觉闻到烟味自己跑出来了,不过他妈妈就没这么幸运了。”

  “尸体都碳化了。”

  头顶的夜空漫天繁星,高考结束的夜晚灯火通明,数不清多少个家庭,学生,正在为此刻的解放庆祝狂欢。

  盛凝叹口气,她觉得自己十分不道德,放在“百善孝为先”的社会应该会被凌迟,但她真的带着一丝侥幸,程蔓君不是重度烧伤还吊着口气,一向对生活成本要求极高的精致女人,最后竟然连遗体都没留下就离开了。

  别说治疗,盛凝连火化的钱都省了,程蔓君的家庭,工作还有社交盛凝都一无所知,葬礼办了都不知道给谁看,一下省了不少钱。

  兜兜转转,程蔓君偷走的那两万块钱竟然以如此惨烈的方式还给盛凝了。

  程煦晃晃盛凝牵他的手,“姐你想什么呢?”

  盛凝回过神来,面前是刚刚失去至亲的孩子,到今天,程煦也和她一样,可以用“孤儿”这个名词代称。

  刚刚窃喜的罪恶感袭来,盛凝心虚地默默程煦的脑袋,学校要求男生都把头发剪成板寸,没了刘海,程煦平时略显柔和的长相倒是添了几分英气,发根直挺挺扎在盛凝掌心上。

  痒痒的。

  “疼吗?”盛凝目光落在他的伤口上。

  程煦摇摇头,“被送到医院包扎的时候有点疼,但是我一看见你就一点都不疼了。”

  他昂扬的语气急转直下,小声说:“我答应今天要接你下考场的,对不起。”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空想这破事。”盛凝叹口气,网约车的车灯照亮昏暗,她十指相扣的手微微发力,将程煦牵得更紧,“走,跟我回家。”

  大约二十天以后,盛凝带程煦去医院换药,好巧不巧正是高考查分的日子,还记得中考出分那天她多紧张,还是让程煦输的准考证号,三年过去她觉得自己大概也成长了不少——网卡,那就等一会;验证码输错了,那就换一个重输,乃至看到分数的那一刻都平静到毫无波澜。

  “五百八!”相反,程煦显得很激动,“这肯定够一本线了!”

  下午去医院的时候,高考省排名和本科分数线都出来了,她超了一本线二十分。

  盛凝收起手机,看到程煦仍然没有结痂的伤口问道:“会留疤吗?”

  医生扶了扶自己的眼镜框,“不好说。”

  盛凝忍下不耐烦,防止自己加剧如今市面上岌岌可危的医患关系,换完药程煦安慰她:“姐我真的觉得我好多了,现在伤口一点都不疼了。”

  “盛凝?”

  不远处有人喊她,盛凝还没来得及回答程煦,抬眼望去,发现是两张熟悉面孔——张妍和张泽黍。

  张泽黍很热络,走过来和盛凝打招呼,看见程煦问:“这谁啊?”

  盛凝笑笑:“你见过的,我弟呀。”

  “嚯!”张泽黍拍了拍程煦肩膀,“几年不见都和你姐一边高了,男大十八变啊。”

  盛凝不到170,男孩子还没上初中长到这个个子不算矮了,但是比起185的张泽黍……

  程煦还得仰头。

  “这是怎么弄的?”

  盛凝替程煦回答:“不小心被开水烫了一下。”

  防止他问东问西,盛凝快速转移话题:“你呢,带张妍复查?”

  张泽黍点头,回头招呼张妍,“你怎么不说话啊?”

  张妍自高考后也没联系过盛凝,盛凝也没生气,觉得之前发生这么大的事,确实应该好好休息。

  张妍站在一旁不肯过来,盛凝就过去和她说话,“怎么样,还有问题吗?”

  张妍:“差不多好了。”

  盛凝露出一个欣慰的笑:“那就好,你查分了没?”

  张妍愣了几秒,然后微微颔首,“查了。”

  “多少?”

  “591。”

  盛凝笑容凝滞在脸上,张妍在实验班不算领头羊,但中等的成绩足够她挤进前几前一百,考个六百五左右的分数,至少能上九八五里的一半。

  没想到她被影响成这样,只考了五百九,恐怕是实验班里最垫底的了。

  她想安慰一下张妍,可她太了解朋友了,张妍现在只会觉得别人的安慰是怜悯和嘲笑,纵使盛凝自诩是其最好的朋友。

  “你考了多少。”

  盛凝支支吾吾回答:“五百八。”

  张妍表情没有变化,只说了:“恭喜。”

  “我们明天一起填志愿吧,你之前答应过我的,咱俩要在一个城市。”

  盛凝听起来挺高兴的,一想到他们两个能在同一个城市度过四年春夏秋冬,就很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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