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煦想说不是,这里没有人会笑话他们的,因为她弟弟现在已经很有能力和地位了,足够让所有人都对他们恭敬和善,但他对视盛凝冰冷的眸光,到嗓子眼的话又咽了回去。
盛凝在怨恨自己。
贪图享乐安逸,所以没有足够的底气,让江臣挑衅到自己头上。
还要借着弟弟的势才能把对方压下去。
盛凝你真是太不争气了!
她默默在心里评价自己。
经过很长时间的一段心理博弈,盛凝终于说服自己,就再利用程煦一回,就一回,以后就算程煦求着她,她也不会再答应了。
“你说的那个雁回,还作数吗?”盛凝略有些抱歉,“我搞砸了你的用心良苦。”
她知道程煦费这么大劲用江淮做引子,左不过是想勾她来会场,为她的事业做担保人罢了,可一场插曲搅黄了程煦的一切计划,自己也在媒体面前丢了个大脸。
“没事儿。”程煦的声色又轻快起来,“大不了以后再见就行,他们公司很钟意你,得上赶着你呢。”
他发动车子,轮胎摩擦地面,盛凝因为惯性微微后仰。
紧接着程煦就默不作声了。
心虚,害怕,忧愁,各种负面情绪夹杂在一起。
心虚是因为他确实在公司的问题上不留情面,连宋覃都劝过他,他却一意孤行,凭自己足够的股份颐指气使。
害怕是因为他知道,盛凝不喜欢这样的做事法则,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的道理刻在盛凝高耸道德碑的一角,她自然不希望亲手养大的孩子不像她。
或者说,在极短的时间里,就和另一个讨厌的人相像。
程煦不能让盛凝再一次感叹血缘的力量了,他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演出一副乖弟弟的姿态,拼命学着姐姐的样子反哺她。
最后呢,忧愁的则是,今天又要用什么样的理由留宿盛凝家。
心有灵犀一般,看着划过车窗的雨滴,盛凝给他递了台阶,“下雨了,跟我回家吧。”
“跟我回家”、“带你去广州”或者“和你去北京”等等,带着明确目的地的邀请都可以算作一种下定决心的誓言。
足以改变两个人的人生拐点。
程煦觉得自己这波是因祸得福,反而得了姐姐的宠幸。
他举着伞将盛凝送到楼道口,说:“等一下,我有东西没拿。”
说罢又跑去车后座拿了一个装满东西的塑料袋。
等盛凝看清那些花红柳绿的包装盒上写着C开头的英文字母,她一阵害臊。
“我只说你可以留在家,没说要邀请你啊,你疯了吧,天天脑子里净想□□子那点事了!”
盛凝不等他,转身进了电梯,留他一个人。
等电梯开门,迎接她的是气喘吁吁的男人。
竟然爬楼梯比她电梯还快。
“姐我错了。”从进门那一刻程煦就开始道歉,“我误会了,我以为你想,我擅自揣测你。”
其实用揣测这个词并不准确,程煦的直觉就能告诉他,盛凝的反应是什么样,盛凝在想什么,盛凝会干什么。
全天下,也就这一对了。
果然,下一秒的盛凝说:“你知道我要说的不是这个。”
不是在乎自己是否被冒犯,而是担心程煦肉眼可见的变化。
现在如果盛凝说出一句:“程煦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变了。”
那程煦恐怕会崩溃。
好在程煦之于盛凝,和盛凝之于程煦是一样的,所以盛凝也没有这么说。
礼服的拉链晦涩硌手,盛凝背过身把这个任务交给程煦。
“哎好好一件衣服,脏了。”
裙摆都是泥水。
“你喜欢再买件新的。”
盛凝呛他:“我不喜欢的弟弟也能换一件吗?”
她连量词都懒得更改。
“不行,你不喜欢我就改。”
“人的本性也能改吗?”
拉链豁开,盛凝不避讳他,当着面换了衣服,就好像对他没有一点邪念。
“我为什么会有一种猜测呢?”
“是不是你本来就是这样的人,但你会装,对不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6章 过去 小煦,你疼
“你还觉得, 我流着他们两个的血。”
程蔓君,害死了盛凝亲爹,在她高三时去给人做小三, 还差点卷走亡夫的赔偿款。
张凤水, 硬生生切断他们的关系,抛妻弃子,介入这段亲情的第三者。
哪个都不是好人,哪个都值得盛凝痛恨。
盛凝回答他的只是一阵沉默。
从浴室出来,盛凝的毛巾盖在湿漉漉的长发上, 踹了一脚倒在沙发上的程煦。
他现在说是一具死尸也不为过。
“去洗澡。”
盛凝只说了三个字,虽然仍在冷战之中,程煦却仍然乖巧听话,等雾气被放出来时,姐姐却打个巴掌给颗甜枣。
“今晚回房睡吧。”
程煦的尾巴刚要晃起来,又被警告道:“别带你那一塑料袋东西进来!”
好吧,可能姐姐只是一个人睡觉害怕, 毕竟临近中元,有鬼找上门就说不好了。
盛凝和程煦躺在床上大眼瞪小眼。
“你怎么不睡觉?”盛凝问他。
“还没到我睡觉的点儿。”
“都十二点了还没到?”
“我天天加班。”
一攻一防,盛凝也没问出个所以然来。
耗呗,反正盛凝一个月就挣那仨瓜俩枣, 看谁耗得过谁。
躺了十几分钟, 程煦跟身上长疮似的扭来扭去, 最后实在熬不住了, 说:“我去抽根烟。”
盛凝也紧跟着起身:“我陪你。”
他又悻悻坐回床边, “算了,突然不想抽了。”
过了一秒他找到新的借口:“我上个厕所。”
盛凝仍不肯放过他:“我和你一起去。”
程煦瞪着她,叹了口气, 从前要姐姐关注时她不屑理会,现在自己需要独处空间了,她又要上赶着。
偏得和他对着干。
“你先睡你的呗,你不困吗?”
盛凝起来,从自己包里翻了一通,把一个药瓶放在程煦面前晃,“瞧你跟身上长蛆似的,你是不是再找这个?”
看见那个熟悉的白色小瓶子,程煦再怎么掩饰也控制不了骤缩的瞳孔。
盛凝冷哼一声:“我就知道,我一问你的病,你说话就颠三倒四,顾左右言他,你能瞒得了我吗,我可是你姐!”
“你以前睡觉至少是正常的,最不济,吃半片思诺思足够了。”
“怎么现在换成阿戈美拉汀了?”
盛凝现在倒是对各种精神药物很有研究。
程煦终于沉默了。
他第一次面对盛凝的问题回答不上来,他自诩是天资异禀,比普通人强上很多,这点自负到现在被盛凝粉碎了。
从前和盛凝在一起生出的一点病症,只被程煦当做扮演的道具,获取一点盛凝的目光就不算浪费。
现在不一样,程煦不需要这点被可怜的借口,盛凝需要一座避风港,那他就不能再疯疯癫癫,而是应该拼命伪装成一个正常人,才能被她接纳。
很可惜,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论心理博弈,程煦斗不过盛凝。
盛凝把药盒丢回去,腾出来的手轻轻抚了抚程煦的头,像拍小狗一样。
“小煦,你和姐姐说实话,我不怪你。”
她轻声哄着程煦,“你在学校到底好不好,张凤水逼你做不喜欢的事了吗?”
屋里灯光的亮度太低,盛凝近视,微微低头看见程煦头顶的发旋。
模糊朦胧的气氛里,她能感觉到自己腹部的衣料被不知名液体打湿,甚至程煦高挺的鼻梁骨硌的她的软肉有些别扭。
程煦把脸埋在她身上,抱着她。
这个姿势不免有些羞赧,像小孩子和家长,还得是那种不超过三年级的小朋友做,才合乎情理。
而身为家长的盛凝,又像长了通天眼一般,能察觉到任何有关于程煦的微小变化,程煦一切矫揉造作的装乖,在盛凝眼里都成了滑稽逗人的马戏。
而不假思索做出这个动作的程煦,在姐姐温柔的香气里意识到丢人现眼的幼稚撒娇举动竟然是自己做出来的。
他恨不得就一直这样不动,好缓解这份尴尬。
盛凝知道他委屈。
又兀然觉得好笑。
再见面后,她总是看见光鲜亮丽的他,西装革履,讲究体面,就像盛凝打过交道的一切精英高管,说话都让盛凝抓不住话柄。
原来他同她一样,都是一只表面张牙舞爪实际敏感脆弱的——
纸老虎。
在和程煦相处的漫长岁月里,程煦作为一个没有感情的冷漠小机器人,或许不会懂什么是委屈,什么是抱怨。
他觉得为了盛凝吃过的一切苦楚就像卧薪尝胆,九九八十一难,终成善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