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队长靠边把车一停,涂知芝就从车上蹦了下来,拔腿冲向路边。
这段路旁没设护栏。
原本应该是护栏的地方,被一丛丛高低错落的树木取代。
那枝繁叶茂的树木淹没在夜色里,悉数化作夹道的黢黑剪影。而其中那小小一块与枝叶质感不符的反光,正是让涂知芝分辨出差异的凭据。
涂知芝接住花彻抛来的手电筒,将身一矮,灵巧地钻进树丛里:
“沧B4326?我们找的是这辆车吧?”
花彻闻言加快脚步。
她迈开步伐,也跟着钻进树丛。
拨开入秋后依然不改葳蕤的枝叶,月色欣然入眼。
他们苦苦追寻的那辆灰色五菱宏光,正被陷没在这片树丛荒草之间,杂乱交错的枝柯像无数双枯瘦的病手,缠住车轮,拦住车窗,阴森森地似要把车往地底下拽。只剩下最顶上的一片金属车盖,还能隐隐约约反射出一星半点孤寂的月色。
花彻确认了一眼车牌,是他们要找的“沧B4326”没错。她绕到侧边,却见车门大开着,驾驶座里空空荡荡。
显然,这里早就人去车空。
曾驾驶过这辆五菱宏光的死者郭虚怀,与制造老港口海上餐厅爆炸案的凶手,如今皆已不知所踪。连记录了关键证据的行车记录仪,也在凶手离开时被一并带走。
不过凶手带得走行车记录仪,带不走接触留下的线索。
那些证据或许还在。
花彻把手电筒的开关往上一抬。
白亮刺眼的光柱唰然弹出,晃动着穿透黑暗,径直刺向车厢内部沉淀的黑暗里。
然而率先被这道光柱打亮的,不是这辆灰色五菱宏光内半新不旧的座椅,也不是藏于细微之处的痕迹物证,而是成群结队的苍蝇。
数不清多少只憩在车厢里的苍蝇,同时被手电筒的光柱惊飞。
那黑压压一大片冲出车厢,如乌云箍顶。
嗡鸣声震耳欲聋。
一瞬间,震得周遭叶摇风动。
花彻下意识后退半步,避开迎面袭来的蝇群,视线却在刹那间变得凝实,锐利似开了刃的冷铁。
双翅目的蝇类,是当前最主要的嗜尸性昆虫。嗜尸性昆虫又名尸源性昆虫,是指在尸体分解过程中扮演关键角色的昆虫种类。
这些昆虫的幼虫期——
均食尸。
作者有话说:
【参考资料】《法医昆虫学》蔡季峰下一章咱们法医植物学马上上线,继高频出现的孢粉破案后,咱们的真菌也要来破案啦
第91章 人头盛宴7 “不靠植物
从手电筒中迸射而出的光柱, 在沉沉夜色里冲开一道光的夹缝。夹缝里,密密麻麻的苍蝇横冲直撞。
花彻视线却不闪不避,径直逆着蝇群飞舞的方向, 定睛看去。
车上的苍蝇,共有内外两群。
但无论蝇群位于车厢内外,这群苍蝇中的绝大部分,都落在后备箱的缝隙上。
花彻缓缓转过视线, 朝被车辆后方那个快被遗忘的后备箱望去。后备箱门的接缝处,已然出现一颗颗令人恶心反胃的微小卵球。这些苍蝇是来产卵的,因此, 它们必然担负着为后代寻觅食物的目的。
“这辆五菱宏光的后备箱里, 有东西。”
花彻涉过一人深的荒草,走到那辆五菱宏光的后备箱前——
猛然将其撬开!
刹那间, 一股浓烈至极的臭味直袭人面。
纵使夜晚的海风已经足够强劲,那种兜头闷罩下来的刺激性气味, 仍然久久无法被吹散。
那股气味, 是腐臭。
尸体的腐臭。
花彻屏住呼吸, 骤地调转手电筒, 往狭小漆黑的后备箱里照去。
被光线笼罩住的只有一卷羊毛毯子,半新不旧,初看不觉异常。直到下一刹那,花彻才看见裹在毯子里的尸体。
那大概是一具男尸。无情的强光下,尸体露在毯子外的皮肤被照得惨白,一点血色也不见。在瞧清楚尸体模样的那一刻,涂知芝不由得惊呼出声。
眼前的这具死尸的脖颈上,空无一物,断面平滑。
他, 没有头。
.
没过多久,市局里便来了人。警灯那红蓝交替的冷峻光线取代黑暗,染上了这片树丛。痕检和法医也陆续入场,在车厢和无头尸体上寻找线索。
“死者郭虚怀的尸体,我们是不是找全了?”涂知芝试探性地发问。
经过严谨的面部复原,爆炸现场找到的那颗被烤制过的脑袋,已经被证实是郭虚怀的头颅。如今,在死者郭虚怀租借过的车里,又找到这具无头尸体。
这是本案的所有尸体当中,唯一一具缺少头颅的尸体。即便尸体的DNA鉴定结果还没出来,两者拼拼凑凑,也大概能够知道是不是来自同一处了。
这个过程就像拼图。
只不过,却是拼起来看似简单,实际上惨不忍睹的尸块拼图。
涂知芝只在看到头颅被切割下来的创面时,轻轻闭了半秒眼睛。大概因为不久前在现场,她才刚看过爆炸发生后焦黑破碎的尸块,以及被烤过熟透的死人头,遭受了前所未有的精神冲击。
如今区区一具无头尸体,即便出现在涂知芝眼皮子底下,也不会再令涂知芝感到惊吓了。
涂知芝甚至很认真地思索了一下,就他们这样在爆炸发生后的仅仅几个小时内,便陆续接触到这么多恐怖因素,会不会有做噩梦的可能。
结论是不会有。因为,尽管花队长还没有人性泯灭到,不给队员们休息睡觉的时间,但就照他们现在这样的破案劲头和破案节奏,估计就算把全队的人丢回各自的床铺上,强行勒令他们闭上双眼,估计也很难说能有几个人会进入睡眠状态,更不用说做梦了。
眼下正值案发后破案的黄金时期,从每分每秒里抢到的,都是线索。
线索过期不候,等不了人。
因而,牺牲睡眠时间熬大夜搜证,已经成为一众刑警的家常便饭。
自从成为刑侦队的顾问后,逐渐在案发后失去睡眠时间的,还有法医植物学家楚青。
花彻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查的监控视频我们都查过了,但并不是所有地方都有监控覆盖,行车记录仪也被凶手带走了,通过这辆车上的孢粉,能还原这辆五菱宏光近期的行车轨迹吗?”
“我会尽力。”楚青做出承诺。
这辆灰色五菱宏光的整个车身,如同一个微型植物园,沾满了来自不同地方的花粉。
楚青走到车前,正在想怎么把这辆结构复杂的车子带回去,好提取物证,花彻却先开了口。
“稍后我会派人,帮忙这辆灰色的五菱宏光,送到你的实验室里,”花彻说着,着重停顿了一下,“但是在此之前,除了这辆车本身,我还有在车里发现了两个东西,想让你看一看。”
说完后,花彻拉开车门。车厢里显然被凶手清理过,里面没有放半个杂物,比被扫荡了还要干净。但花彻依旧探身进驾驶座里,打开了空荡荡的驾驶座抽屉。
她反转手机,将背面的镜头朝上,按下快门。
“咔嚓——”
闪光灯蓦地一亮,又归于黯然。
花彻收回的手机里,已然多了一张刚刚拍摄得到的照片。
那是一张非常小的字条,正用透明胶带封着表面,贴在抽屉内壁的上方。字条边缘粗糙,不知道是从哪里被撕下来的,但是,字条上的四个手写字迹,两人却看得分分明明。
那四个字连起来,俨然是他们琢磨了半宿不止的计划——
除藤计划。
楚青的呼吸骤地一滞。
阵阵海风从树丛荒草间席卷而过的声响,却在耳畔被无限放大。犹如一场暴雨,须臾淋了楚青满身。
这是他们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找到与这个“青藤计划”有关的切实线索。先前已有的证人证言,再加上如今发现的这张字条,“除藤计划”的存在终于得到了证实。
这张纸条脆弱而薄如蝉翼,上面的字迹却实在太过重要。花彻先检查了一下手套完好与否,才将镊子伸进抽屉里,小心翼翼地贴着抽屉内壁,将字条从内壁上面缓慢剥离。
“如果不出所料,这张字条上的,应该是死者郭虚怀的笔迹。”花彻把字条收进透明证物袋里,交由技术部门的人员进行笔迹鉴定并查找出处:
“死去的郭虚怀专家之所以会用这样谨慎的方式,把字条藏在车里,有可能因为他已经知道这四个看似简单的文字,将会给他带来怎样灾难性的后果。”
或许,郭虚怀并不是因为有急事,才不得不提前离开海坪市的。
他是在逃命。
所谓有急事,只不过是他逃命的借口。
但在逃命之余,郭虚怀也没有放弃将他知道的线索传达出去。这张从抽屉内壁揭下来的字条,就是最好的佐证。
如果郭虚怀能够逃跑成功,在临上动车前,租车行的人就会来找他,取回这辆停在动车站外指定位置的灰色五菱宏光。而被藏在驾驶座抽屉里面的字条,也会随着这辆五菱宏光一起,被归还回去,等待有心人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