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楚青将手缩回的努力,没能成功。花彻压着他的手指缓缓捋直,一言不发地拒绝了所有抵抗。
输液造就的细小伤痕,映入眼帘。
且不说,楚青手背上分布密集的针眼,单独是最新那个针孔周围可怖的淤青,以及血珠凝固后形成的伤痂,都能让花彻心脏一抽。
花彻二话不说,撕开创口贴,对准伤口就贴了上去。花队长抓起罪犯来雷厉风行,此刻此时的手法却出乎意料的轻柔,没有带来任何痛楚,只在最后,略恶趣味地在楚青伤口上按了一下。
用的力度不大。
却能清晰地听到,楚青低低的抽气声。
“没及时回你短信是我不对,我向你道歉,”花彻当着楚青的面,把接收短信的提示音拉到最大,想了想,又给楚青的联系方式加了个置顶,“但是,以后也麻烦你好好爱惜自己。”
她说完这句话后,停顿了片刻。
再开口时,花彻的声音已然放轻很多。她额前的碎发遮住眼底,看不出情绪。
“我妈在火场里过世后没几年,我爸也跟着失踪了。”花彻平铺直叙,言语里听不出起伏,“不管怎么说,你都已经是我身边剩下的,最后一个人了。”
楚青内心一紧。
他不由自主地抬起头。
花彻的语气分明和往常一样,冷静镇定,不含情绪,楚青却从中,听出了莫大的悲凉。
这悲凉,像是某种粗糙尖锐的沙砾,从楚青心脏最脆弱的软肉上磨过,磨得他心头渗血,隐隐作痛。
花彻的父亲最是顾家,绝不可能无缘无故抛下女儿。很显然,在楚青离开的这十一年里,花彻所经历的变故,远比他原以为的更加复杂坎坷。
当年,楚青不得不远走他乡的时候,尚且有母亲同行,然而花彻比他年岁还小,却被迫眼睁睁地目睹亲人,以或惨烈或突兀的方式,一个一个离她远去。
这些年,花彻一个人是怎么过的?她被命运推上这些波折的时候,会不会有一瞬间想起他?
会不会恨他抛下自己,独自离去?
楚青薄唇颤动。
是他的错。
花彻的确应该恨他。
如果当年楚青没有不告而别,在花彻最孤单最痛苦的时刻,至少还能有一个人能陪在花彻身边,使花彻不至于独自一人,面对惨淡无边的寒夜。
更令楚青痛苦的是,即便他如今已然以顾问的身份回到了花彻身边,这一切也并没有出现太多的改善。如果不是花彻亲口告诉他,楚青甚至不知道,这些年花彻经历过什么样的痛苦。
他对花彻的了解还是太少,太少。
只有在需要法医植物学的时候,他才有可能借着工作的理由,与花彻见上一面。
但,这还不够。
远远不够。
他想要在花彻身边多停留一会,多待久一点,想要弥补这么多年来他缺席的陪伴。
难以言喻的酸涩,霎时间涌上心头。楚青对着花彻的方向缓缓抬手,试图说些什么,喉头却仿佛被骨刺梗住。尖锐的小刺深入血肉,扎穿喉管,痛得他发不出一个音节。
事实上,楚青也确实没来得及发出一个音节。
他抬起的手顿住了。
在半空中,定格成一个未成形的挽留。
——只在陈副队和涂知芝去而复返的那刻,花彻的注意力便已经被转移走。这两人是带着调查结果回来的,楚青找不到说话的机会。
因为花彻最关心的,永远只是破案。
而不是他。
“发现什么了?”花彻迅速把心思收束回破案上。她往两人的脸庞上粗略一扫,心头不由得往下一沉。
看他们的神情,这次走访的结果,好像不太好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泥塑孕尸3 这块卷叶湿
“……唉, 别提了,外面乱得像一锅粥一样。”涂知芝单手捂住额头,“小孩子哭就算了, 记者也来添乱。还有家长,闹起来更是没完没了。”
副队陈正眉宇间的川字纹,也皱得能夹死苍蝇:“局长刚刚也给我打电话了,语气不算太好。回去, 怕是要让我们立军令状。”
“没办法,这次案件闹得太大,舆论一不小心就会发酵。”花彻道。
破案, 半点也慢不得。
“涂知芝, 说说外面的家长都为什么闹?”花彻拐回话题。
“原因都是同一个。都是说自己孩子被吓着了,想向美术馆讨个说法的。”涂知芝总结完之后, 又似乎想起什么:
“噢,所有家长里面, 闹得最厉害的, 还要数爬泥塑的那个小男孩的家长。那小男孩的爸爸真是不称职, 他妈妈只是因为想和闺蜜聚一聚, 才离开两个小时,赶回来就看到儿子头上被碎片划了一道血痕,感觉天都快塌了,非说他们家孩子平时乖得很,肯定是被人引诱了,否则不可能随便去爬不认识的东西。”
花彻:“那小男孩呢?问过没有?”
“问过了,”涂知芝把嘴一撇,“那孩子也是挺神的,到现在都死不悔改, 非说那全白的泥塑上涂了颜料,还想再爬上去,看看上面是不是有其他颜色呢。”
这尊被摔碎的孕妇泥塑,可是从头纯白到脚的。表层的白漆素静无瑕,一旦沾上别的颜料,必定非常显眼。
要真是那样,美术馆里的工作人员绝对会最先发现。
哪里可能等到现在?
涂知芝绕着破碎的泥塑转了一圈,连一粒芝麻都没看到,更不用说小男孩口中说的颜料了:“我担心,那小孩只是在撒谎。”
“别急。”花彻叫来几个工作人员帮忙,一起把这尊破了一半的泥塑扶回原位,自己则蹲在雕塑前,抬头上望。
涂知芝一下看明白了。
队长这么做,是在还原小男孩的视角。
那小男孩年纪还小,视线的方向自然和成年人不同。只有站在小男孩的高度,对泥塑进行观察,才最能够知道,他所说的是真是假。
正常情况下,成年人想要达到与孩童同等的身高,只要把身子蹲下来就足够,但花彻实际操作时,很快遇到了问题。
问题,还是出在身高上。那小男孩的身高发育实在迟缓,连一米都不到。
而花彻高达一米七三。
就算把花队长把身体折叠起来,高度也在一米以上,无法做到和小男孩完全等同。
“队长,换我试试吧。”涂知芝主动代替花彻,在泥塑前蹲下。她身量娇小,蹲下来的高度自然也矮一些,比起高挑挺拔的花队长来,更加接近小男孩的身高。
一切准备妥当。涂知芝保持着身体蜷缩的姿态,围着塑像仔细瞧了一圈。
颜料没看到,倒是看到了一点暗绿。
像是不小心蹭上去的。
不明显。
暗绿色旁边,还沾着一圈细细碎碎的土壤颗粒。
“如果那个小男孩没对我们说谎,他说的颜料,可能就是这个吧。”涂知芝举起手机拍了张照片,献宝似的呈到花彻面前,“队长队长,你看这是什么?”
那暗绿色只小小一点,即便用涂知芝贴心地用手机放大过,看得也不甚清晰。花彻盯着那卷曲矮小的叶边看了一会儿,眉眼微动:“像苔藓。”
于是,手机便辗转落到了楚青手里。
只因论起对植物的了解程度,在场不会有人能够超过这位。
楚青观察得非常仔细。他先是放大仔细看过照片,又矮下.身子,拿着便携式放大镜钻到泥塑下方,亲眼查看过那植株的形态细节,才最终谨慎地给出答案。
“茎直立,分枝呈叉状,干时叶片卷曲……”楚青确认过特征之后,温声开口:
“这应该是卷叶湿地藓。”
“卷叶湿地藓是一种在我国广泛分布的丛藓科湿地藓属植物,偏好持续湿润的环境,主要附着于土质坡面和岩石表层。但因为基质适应性较好,这种藓类一直是城市里最常见的藓类植物之一,不仅在城市的砖缝和道路旁相对常见,在盆栽或庭园造景时也会使用。”
楚青用镊子稍微取了些样本,垂眸试了试干燥的程度:“泥塑上的卷叶湿地藓,已经被完全风干了。在像美术馆这样阴凉遮光的环境里,要风干这样的程度,需要几天到一周的时间。”
陈副队在旁边听着,不住点头。
“泥塑被搬运来展出的时间,也差不多快有一周了。”
紧接着,陈正副队提出了他认为最有可能的情形:“泥塑体型庞大,在搬运的过程中不慎蹭到卷叶湿地藓,完全有可能留下这样的痕迹。”
“不,这绝不可能。”帮忙扶住泥塑的工作人员里,突然有人提出异议。
“怎么不可能?”花彻扭头看去。
工作人员里,缓缓走出一名身穿西服套装的女人。
女人高鼻梁高颧骨,模样干练,质疑的语气却非常坚决:“我是这场展览的策展人,我不同意你们的观点。你们面前的这尊塑像,是我们这场展览最重要的展品。泥塑易碎,它的整个运输过程都由我全程跟进,不可能出现这样的差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