涂知芝看出,花彻眼神里带着尖锐的芒刺。不是好奇,更不是专注。
而是提防。
对楚青,花彻盯得很紧。
涂知芝敏锐地察觉到了异常。她轻轻拽了拽花彻的袖口,小声询问:“您……是不信任楚教授吗?”
“猜得没错。周局信得过他,不代表我信得过。”花彻眸中深邃,“曾经,我母亲的案件,并不是没有破案的希望。那个来之不易的突破口,正是楚教授的父亲,他是我们的邻居,是我父母的朋友,更是唯一的目击证人。”
“那后来,又为什么……”
“因为,楚教授的父亲自杀了。同一天,他们全家匆匆搬离,音讯全无。”
花彻扯了扯唇角,半是嘲弄,又半是自讽:“楚教授的父亲自杀得毫无征兆,而且时间点卡得实在太过巧妙,就在警方发现他目击证人的身份之后,传讯他问话之前。除了替凶手隐瞒真相,我居然想不到别的理由。”
楚青的父亲还是一名法医。尽管他在花彻的母亲尸检时避了嫌,从事法医多年的工作经历,也足以让他比普通人知道更多的反侦查知识。
花彻不知道,楚青的父亲在那起害死她母亲的案件里,究竟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也不知道作为儿子的楚青,是否真的对此毫不知情。
楚青的父亲什么都没有留下。
一切都死无对证。
但,有一件事情必定确凿无疑——楚青父亲的自杀,掐灭了破案的最后一丝希望。
自此,花彻母亲的案件彻底沦为悬案。
未得昭雪。
.
终于,检材中的沉淀物经过稀释又干燥后,被楚青送到了扫描电子显微镜下。
这种最新款的显微镜,能够全自动扫描样本,并且检测出样本中疑似硅藻的部分,进行放大拍摄,极大地节省了所需的检验时间。而在破案时,时间的宝贵程度远高于金钱。
涂知芝初出茅庐,看什么都觉得新奇:“不都说要溺死,才能在肺部发现硅藻吗?虽说死者余山英的尸体在抛尸之后身首分离,但她毕竟不是溺死,进入水体时呼吸功能已经终止,这样还能从肺中检测到硅藻?”
“有一定可能。”楚青微笑道:
“由于水压的影响,凶手抛尸时,抛尸点水域的硅藻是有概率进入尸体肺部的。只是和溺死不同,在这样的情况下,硅藻不会跟随体循环,进入到死者其他器官。”
虽然如果抛尸时,包裹尸体的塑料袋处在完全密闭的状态,这样的概率几乎为零,但——
只要有概率,就值得一试。
与扫描电子显微镜相连的显示屏上,花彻看到了楚青尝试的结果。
感谢凶手的粗心和塑料袋的破损程度,他在死者肺内,果真发现了少量的硅藻。
显示屏上,被放大近万倍后的硅藻影像,形状如同扣合在一起的礼物盒。两瓣含水硅酸盐质地的硅藻细胞壁合在一起,外壳的扁平面上分布着气孔与线纹。猛一眼看过去,居然有点漂亮。
这些结构特殊的纹路具有种属特异性,作用不容小觑。植物学家分辨硅藻种类时,主要依靠的正是这些花纹。
此次检验也是一样。
楚青垂着眸子,比对过花阴湖湖水中的硅藻群落的检验结果,与死者肺内硅藻群落的。在将比对报告打印出来,递进花彻手里的那一刻,他目光悄然无声地落在花彻身上,像一片飘落水面的羽毛:
“经比对,从死者肺部发现的硅藻群落,与八年前花阴湖中提取的样本基本吻合。”
“基本?”花彻眉梢一挑。
“嗯,只是基本,”楚青解释,“从死者肺部提取的硅藻样本里,颗粒沟链藻的数量远高于平均值。然而在花阴湖样本中的硅藻群落里,并没有发现这一点。”
湖水的样本,是在尸体被发现的地方提取的,因此,那里必然不是抛尸点。
楚青:“颗粒沟链藻对水体富营养化的程度,往往具有指示性作用。八年前,凶手选择的抛尸点,水体富营养化程度应该相当严重。”
涂知芝立刻着手调查:“花队,八年前,花阴湖边确实有个水污染严重的地方。”
她调出新闻报道。
“就在那年七八月份,有个工厂违规排放污水,导致排污口处水体富营养化严重,频频爆发水华。”涂知芝火速提炼出关键信息:
“直到后来,工厂被勒令整改,排污口周边的水体富营养化情况才得到改善。”
花彻心头一动,在地图上搜索到那工厂,定睛看去。
那个工厂,恰好坐落在发现尸体处的西北方向。而风力是引起湖水运动的主要外力,海坪市夏季受季风影响,盛行东南风,这个相对位置刚好也符合水流规律。
时间,地点,风向……
都对上了!
从前,利用硅藻对水域定位,仅限于溺死的情况,而且只能定位到某个湖这样大片的水域。
能给出这么精确的抛尸点位置,还是第一次见。
花彻放大卫星地图。
工厂废弃多年,排污口附近如今早被浓绿覆盖。八年前,凶手便是在这里,将余山英的尸体抛入湖中。
那里显然是一片丛林,树冠重重叠叠,遮掩住底下的土地。因此,即便再高清的卫星地图,也看不清下面惨遭翻动破坏的花草和土壤。新土颜色暗沉突兀,如同一块顽固的斑癞。
斑癞间,一抹苍白诡异地露出,直到表面覆盖的土壤被大雨冲刷,方才显出真容——
那竟是一条瘦弱却残缺的人类手臂。
上面,爬满蝇蛆。
作者有话说:
先从大家最熟悉的硅藻开始!顺带一提,听说硅藻实验的味道很臭,整栋楼都能闻到的那一种(火速撤离)(秒退十米)文中陈副队跟周局一样,都是那种思想比较传统,比较性别刻板印象的那种……但是,咱们花彻和小兔子(涂知芝)就是来颠覆他思想的!【参考文献】1.《法医植物学实践指南(Forensic Botany: A Practical Guide)》(这本文献我是先看了英文版,才找到中文版的。后悔太晚发现中文版了,我还是喜欢看中文文献)2.《福建敖江口表层沉积硅藻空间分布特征》张纪晖,周成旭,李冬玲,林忠洲,邱悦,沙龙滨3.《法医学(第8版)》4.《植物知道谁是凶手》5.《植物的战斗》如果不是这个超长间隔的八年,其实这个硅藻检验应该再更规范一些,应该再去取疑似尸体入水地点的硅藻回来比对。但已经是八年后,即便再去采样比对了也没有用,所以花彻和楚青接手案件后面对的状况,其实很糟糕。原因如下——“硅藻种群处在高度动态变化中,水温、养分或光照的微小变化都会改变硅藻的数量,也可能改变种群内的品种构成。如果警方推迟采样时间,即使只推迟几天,硅藻群落就可能已经很不一样了,进行比对可能毫无意义。”
第5章 半面头颅5 白骨化的尸体;土壤里的“……
刺耳的警笛划破夜幕。
警车一个急刹停在花阴湖边,车上的陈正推门而出,一下来,就看见了队长花彻。
花彻身后的丛林已拉起警戒线,警戒线外围满警车。红蓝车灯刺破夜色,映得她剪影好似利剑:“凶手的抛尸地点找到了,还发现了其他藏尸。你呢?查得怎么样?”
“很怪。”陈正副队摇头道,“八年前死者余山英最后一次出现,是她拐进鑫民村这个城中村里的巷子前。村里的巷子错综复杂,虽然里面没有监控,但周围人口密度不低。余山英只要喊一嗓子,周围人就能听到。”
但不仅当年的警方走访下来,没发现一个人听见声响,连陈正副队再次开展的调查,也一无所获。
巷道里,甚至连挣扎的痕迹都没有。
“可以肯定,余山英被凶手带走的时候,没有呼救。”陈正总结。
而且,余山英不是没有呼救的机会。法医在余山英的血液里,没有检出麻醉剂的化学成分,说明余山英被拐走时,意识其实足够清醒。
但,她为什么没有求救?她不知道自己会遭遇什么吗?
凶手能抗起尸体抛入湖中,从力量上看,应该是个成年男性。即便是孩童,也会对体格差距大的成年人产生警惕,况且余山英已经14岁,是懂事的年纪了。
这样一个纤弱瘦小的女孩,怎么可能对一个陌生男人毫无防备?
陈正:“我怀疑是熟人作案。”
只有是熟人,余山英才有可能自愿跟凶手走。
“的确,不能排除熟人作案的可能。”花彻停顿片刻,话语却蓦然转折:
“可问题是,余山英的社会关系极其薄弱。按照余山英母亲八年前在口供里的说法,余山英除了还在学校没有作案时间的几个男老师,就只认识一个成年男性——家暴她们母女的余山英的父亲。”
哪怕父女的关系,确实是血缘上的至亲,余山英作为一个被屡次殴打的女儿,也不像是看见父亲就会乖乖跟着走的。父亲暴戾的拳脚,足以让她过早地领会到世间险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