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嘶力竭的叫喊声,大得连花彻在走廊里都能听到。内里的情绪比起自责和悔恨,却更像是遮羞布被扯掉的羞愧难当。
花彻下意识想扯一扯嘴角,冷笑却因为困倦未能成形。
在刚过去的这一个晚上,花队长不仅熬了夜,打了架,还淋了雨。神经不放松还好,一放松下来,那股被她刻意忽略的困意和疲惫,就迎来了前所未有的反扑。
势头之猛,几乎让花彻招架不住。
眼皮沉重得厉害,花彻推开窗,勉强醒了醒神。
从凌晨开始肆虐的暴雨已经停歇,金色的晨曦迎面而来,普照大地。
海坪市的天终于亮了。
花彻深吸了一口清晨微凉的空气,正寻思着要不要腾出点时间出来,回办公室里补个眠,从口袋里响起来的超大音量版短信消息提示音,立刻给她震了个半清醒。
这音量,委实对耳膜不太友好。
花彻一个激灵把手机从口袋里摸出来,飞快按掉了提示音,然后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这能把人震到耳聋的提示音,是她自己之前为了向楚青表达歉意时,特地在对方面前设置的。
只是这两天破案太忙,为了最高效率沟通,队里有什么事都电话沟通,导致花彻险些把这件事给忘了。
唉,自己造的孽啊。
花彻揉了揉被震得生疼的耳朵,打开手机。
不用点进短信,她就能猜到这条短信是谁发来的。毕竟,花彻现如今在海坪市一没至亲,二无朋友,除了刑侦队里的人,会以这种方式联系她的,只有一个。
那就是和她在11年前当过朋友,并且有意修补关系的楚青。不过,因为两人间的隔阂,楚青平日里问候的时候都小心翼翼,今天会发短信过来已经算得上罕见了。
由于已将楚青置顶,花彻不费什么力气,就点开了这条新信息。
楚青:“听说你案子破了,恭喜。”
花彻客套地回了句“谢谢”,却没有放下手机。她直觉楚青联系她,不只是因为这件事情,可没曾想,这一等,就等了两三分钟。
这让被困倦侵袭的花彻,感到些许烦躁。
短信就是这点不好。
当对面是楚青这种,在斟酌词句上都能犹豫半天的人时,微信对话框上至少会跟随对方的输入动作,跳出一个忽隐忽现的“正在输入中”,盯着最起码能解解闷。但换作短信,就什么也没有。
花彻掐了掐眉头,忍无可忍地决定把加楚青微信一事提上日程。但在此之前,她先敲击着手机屏幕,噼里啪啦打下一行字:“楚教授,有话可以直接说。”
再不说,她就要困到能表演原地晕厥了。
楚青手一抖,还没来得及打句号的短信,就在下一刻被发送过来。
花彻凭借着最后一丝毅力撑开眼皮,瞄了那条短信一眼,大概明白楚青为什么会在发短信前,犹豫那么久了。
这条短信,不是一条寻常的问候或者寒暄。
那是一条请求。
这是楚青在时隔十一年后,第一次向花彻提出了请求。
请求本身很简单。花彻看完短信,想都没想就同意了。楚青只不过是希望,能把办公地点搬进市局里。这样在还不至于用到实验室的时候,楚青便不必在学校和市局间两地奔波。
不就是想来市局吗?
小问题。
身为顾问,楚青本来就需要和刑侦队保持密切联系。周局一开始,之所以没有主动提出,让楚青把办公地点挪到市局里来,一来是因为楚青检验植物物证的实验室位于校内,二来也是怕耽误了楚青在海坪大学里的教学和研究工作。
如今楚青既然不介意这两者,换办公地点的事情,肯定少不了尽快安排。
花彻对此没有任何意见。
不过,楚青想在市局里有一个办公地点,问她干什么?这件事也不归她管啊。
花彻不以为意地打了个哈欠,没太当回事。直到几天过后,花彻在她的队长办公室里,发现了一张明显是新搬进来的办公桌时,她才终于意识到此事的严重性。
等等,楚青的新办公地点,为什么要设在她办公室里?
花彻一张脸阴沉得快滴水。
别说刑侦队那间办公室里,有的是空位。就连闲置的空办公室,也明明还有一两间。怎么就非得往她办公室里,多塞个大活人?
被花彻眼尾一扫,正调整新办公桌位置的警员顿时动作一僵:“花队长,您消消气,消消气。这些……都是周局的意思。”
这警员多少是有点职场经验的,换作是别人,打从他一搬出周局这尊大佛,心里就算有气也该偃旗息鼓了。但花彻何许人也,脑后那反骨的长度,就算天王老子来了也镇不住。
闻言,花彻不仅没有收敛,反而发出了一声冷笑:“那你倒是说说,周局他怎么说的?”
警员尴尬地挤出一个假笑:“局里那几间办公室空置了太久,都成杂物间了,收拾起来不容易。而且,楚教授终归是咱们花大力气请来的,总不好,让他跟刑侦队里那么多人挤一起吧?”
他越辩解,花彻的面色越冷沉。
好笑!收拾个办公室而已,能有多不容易?
比破凶案,抓歹徒还不容易吗?
分明就是找借口。
花彻猛然攥紧拳头。当初利用她和楚青的关系来请楚青,她也就算了,现在就连办公地点也要纠缠不清,是可忍孰不可忍。
“是闲置的办公室不好收,还是你们不想收?”花彻将这拙劣的借口一语挑破,“你们不愿意收,可以。那我自己收。”
话罢,花彻二话不说迈步出门。
那警员横竖拦不住她,刚想叫苦,转头又见楚青正往办公室的方向走来,两个人好死不死地在门外碰到一块儿。
这下完喽。警员心里哇凉哇凉地把眼睛闭上了,也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归西了。
花彻看了眼直奔办公室的楚青,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你的意思?”花彻挑起眼角,语气不善。
摆明了要兴师问罪。
怎料,楚青竟垂着眉眼,从善如流地把错认了:“嗯,我的错。没有跟你提前商量清楚。”
花彻正待发作,却对上他充满关切的柔和目光。楚青认罪态度极其良好地,端出了一碗熬得开花的皮蛋瘦肉粥:“早饭还没吃吧?今天早上时间紧,凑合凑合?”
楚青话里虽说着“凑合”,但这样一碗粘稠顺滑的皮蛋瘦肉粥,绝对是“凑合”不出来的。一粒粒粥米几乎融化在粥中,切成丁的皮蛋和瘦肉在粥里浮浮沉沉,上面还漂着一些切碎的青菜。
那香味,香得连闭着眼睛绝望装死的警员,都忍不住擦了擦嘴角。
想也想得出,他熬粥时下了多大功夫。
花彻满心的火气,对上楚青那张俊秀的脸,活像一拳打在棉花上,轻飘飘地被卸了力。
楚青太清楚她的死穴了。从小到大,花彻都是出了名的吃软不吃硬。别人要是胆敢跟她来硬的,她便不惮借题发挥,闹个天翻地覆。可遇上了这种温柔攻势,她反倒束手无策了。
花彻恶狠狠地瞪了楚青一眼,一下子气也不是,不气也不是。楚青这个始作俑者,倒是平静地打开了食盒的盖子,把盛放皮蛋瘦肉粥的食盒放在桌上,让粥稍微放凉。
热粥上白雾弥漫,薄纱似的隔在两人之间,衬得楚青的话音缥缈不清:“其实我从不相信,我父亲是畏罪自杀。”
“为什么?因为血脉相连的直觉?”花彻本就余怒未消,闻言,话里立刻带上了刺。
但楚青神色怔松,恍若未闻。
“他不会自杀。”
楚青眼底,压着复杂的情绪:“我父亲死亡的原因,我也在查。他死前,跟我们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让我们不要出门,在家里等他回家。为此,父亲甚至称病,帮我和学校请了一天的假。”
楚青当时已经高二,而且即将升入高三,正是学业压力格外沉重的时候。父母不可能冒着落下课业的风险,贸然替他请假。
难不成,早在那个时候,楚青的父亲就已经意识到了危险?
花彻心口一震。
空气的流动滞涩了。空调静默的冷气如水泥,骤然凝固成硬块,压得她肺里又胀又沉。
“一个做好了自杀准备,并提前写完遗书的人,是不可能在临行前,这样和亲人告别的。”楚青的声音很缓慢,咬字却像浸透了鲜血,沉痛而清晰。
十一年前痛失至亲的,不止花彻一个。
花彻在火海里失去了母亲,楚青也同样永远地失去了父亲。
时至今日,楚青还记得父亲临走前严肃的神情,记得母亲仿佛意识到什么一样,久违地取消了旅游采风的计划。那天凌晨的天色,灰霾笼覆。
父亲只替楚青请了一天病假,或许是以为,他以为一天之内便可以解决问题。又或许,早在离开之前,楚青的父亲便已经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