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清辞已经想好说辞，劝宋凝废谢朝恩，重立总管太监，但看到武骁若有所思，便询问道：“贤弟有何高见？”
“温兄，此事陛下只与我说过，她怕你们二人担心，所以没有告知。”武骁尽量简单地描述在兖州遇险一事，崔怜舟惊呼道，“还有这种事？”
温清辞让他低声些，武骁也压着嗓子，与他们说：“他舍命救陛下，这一路似乎对陛下多有照顾，陛下还是很喜欢他的。”
“所以陛下在为这件事烦心？”崔怜舟其实是谢朝恩的人，这事儿也不是秘密，但崔怜舟对宋凝有了真感情，对谢朝恩这个旧主就不大上心了，只说，“谢大人的手段……但他也没叫我加害陛下，我来时，只说伺候好陛下，让她高兴就行了。”
“自然是叫她高兴的，她沉迷男女之事，不理朝政，他也就得逞了。”温清辞淡淡说着，崔怜舟缩缩肩膀，他现在是真的信服温清辞，觉得他很有才学，性格也好，温清辞从不骂人，今天还是第一次见他说重话，又觉得自己有错，这才怕了。
“行了，之前的事就不提了。之后的事，我来处理。”温清辞让他们两个回去，然后差人去找谢朝恩。
温清辞这么多年，都是独善其身，只管大帝姬的事，就连皇帝的事他都不管，治理后宫也是读书讲学，衣食住行、发放月钱、奖惩诸类事宜，他都不掺合。是宋凝慢慢变好了，他看在两人的情分上，出一次面管一管，所以谢朝恩知道是温清辞找他，也很惊讶。
宋凝是大殷第一位女帝，后宫沿用旧制，但各类礼制还不完善，便统称侍君，说白了，温清辞也就是个工资高的男宠，凭什么叫他？
两个人互相看不上，彼此也心知肚明。
谢朝恩到了温清辞宫里，一个宫人都没有，他警惕地扫视四周，但仍垂着头，叫人看不出什么，温清辞也是个人精，知道他在想什么，说道：“我清退众人，谢大人不必担心，只是些小事。”
谢朝恩行了个礼，叫人挑不出毛病，但也没跪，低头站在他对面，说道：“温侍君找奴才，奴才只担心没照顾好陛下，不敢多想。”
温清辞笑笑：“你还知道没照顾好陛下？”
谢朝恩皱眉，闻言，还是跪下了。
温清辞现在在宋凝那里很有分量，他要是给宋凝吹风，谢朝恩活不过今天，但谢朝恩也知道，温清辞是个死要面子的君子，他不屑做这些，温清辞看不上他的阴谋诡计曲意逢迎，他还看不上温清辞的故作清高呢。
“我听武侍君说你在兖州带兵解救陛下一事了。温家世代京城为官，我也不曾远离京中，但也知晓，灾地流寇土匪众多，十分凶险，你这次护驾有功，陛下政务繁忙，我作为后宫主位，是该替陛下给你些奖赏。”
说着，温清辞撩开桌子上的帕子，底下是拿两块金子，这赏赐够重，若是宋凝赏他，他还会觉得自得，但这是温清辞赏的，谢朝恩的九曲心思，还要琢磨好几个时辰他到底要做什么。
“陛下这几天心情不好，谢大人可知道因为什么？”
“想必是身体不适，不能行乐吧？”
温清辞便知道他们为什么不和了。
“陛下年龄尚小，心气又高，你只是个奴才，不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温清辞皱眉道，“谢朝恩，你不过是一个宦官，还妄想左右陛下吗？”
谢朝恩凉凉回一句：“奴才不敢。”
“但陛下赏识你，觉得你忠心侍奉，陛下用心对待，就想对方也如此用心，她现在心里不舒服，我们这些做臣子的，应当给陛下排忧解难，而不是给陛下徒增烦恼。你是聪明人，我也不过是陛下的宠臣，陛下身子康健，大殷千秋万代的基业，都在陛下，你若不想做这霍乱朝纲的奸宦，便去尽心竭力地伺候陛下，让她好起来，若是陛下仍旧心情郁郁，我也不会善罢甘休。”
话说到这份上，谢朝恩应该明白了吧？
谢朝恩早就明白了。他还想，不愧是夫妻，这恩威并施的模样，和宋凝如出一辙。
他给温清辞磕头，拿走了金条，也没去别处，直接去了御书房，站在门口等她。
第二十五章 哪有太监冷落皇帝的
宋凝在和晏明商量政事，这么多烦心事，她压力太大，正闹着脾气，晏明也是吹胡子瞪眼，对她一阵指责，宋凝拍了桌子，瞪着他，也不敢说什么，本来在生气，想起自己上学时候，被老师批评一通，回家还要挨爸爸妈妈责怪，一下便哭了出来。
晏明没想到她会哭，顿时乱了阵脚。
“你们怎么都说我的不好？我好累啊，怎么都没人理解我？”宋凝嚎哭，“我已经很努力了，我就不能有做的不好的时候吗？”
晏明也心疼了，觉得自己的话说得太重，举着手，在她两边，手足无措：“陛下，臣不是这个意思……”
“老师快点另立新君吧，我不当皇帝了！”
“陛下！”晏明一下跪在地上，“你怎么能这么说？臣在这里，不就是辅佐陛下做个好皇帝吗？”
宋凝把奏折都扔在地上，发了好大的火，晏明也无计可施，他是个读书人，也算个脾气火爆的，心里不爽，嚷嚷两声也就罢了，他也没见过这么闹的，一把年纪，跟在宋凝身后捡奏折，宋凝闹了一通，发泄完了，人也慢慢冷静下来，坐在椅子上，抹抹脸，叹道：“算了，是朕失态，老师走吧，明天再商讨此事。”
晏明放心不下，问：“陛下，可要召见御医？”
宋凝又恼了：“朕好得很，朕不要看御医！”
阳痿的人最怕别人说他不行，提到短处，宋凝能不应激吗？
晏明也知道她的“病情”，哑口无言，看她还在抹眼泪，一声长叹，和她说道：“身在其位，便谋其职。天下事，匹夫有责，何况天子？陛下年幼，处理政事，还不成熟，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臣不是怨陛下错，而是怨自己，为何不能为陛下排忧解难。陆之衡等新科举子，尚不成气候，朝堂之上，文臣武将，各怀心思，陛下孤助无援，臣是帝师，看陛下长大，如今陛下事事躬亲，勤于问政，一切向好，臣很欣慰，死而无憾，就怕百年之后，无人像臣这样辅佐陛下，怕奸佞小人霍乱朝纲，怕陛下听信谗言构陷忠良，陛下，臣拳拳之心，您可明白？”
言自肺腑，宋凝怎能不明白，她喊了一声老师，晏明搂着她，长长叹息，他没有女儿，只有一个儿子，宋凝就像他的女儿，他其实很疼惜，就是礼教桎梏，他不知道怎么表达对她的期待和爱，兴许这样抱着她，她能觉得好点，晏明拍拍她的背，尽力用体贴的语气说：“今日累了，便不讲了，明天再讲，去玩一会儿，骑骑马，可好？”
宋凝点点头，晏明有些生涩地用手擦她的眼泪，宋凝在他肚子这趴着，好小一个，她才多大？能做到这样，已经很厉害了，晏明想着，也许他对子女太苛刻，回去之后，对待子桓，也得多多表扬，别让他太有压力了。
看宋凝不哭了，心情也好些了，晏明才离开，看到谢朝恩在门口站着，也不知站了多久，他很不喜欢谢朝恩，但纪平不会有保留，兖州一事，晏明对谢朝恩也有改观，看他在这，便交代：“陛下今天心情不好，小心伺候，带她去后宫玩会儿，别让陛下气坏了身子。”
谢朝恩行礼称是。
推门进去，宋凝正在看奏折，闹完脾气，该做的事还得做，就像以前的各项考试，再难，再累，再痛苦，也不能不做，否则不也不会有今日的她。
宋凝看到是他，没搭理，当没看到。他端着热水，用帕子沾湿，跪在地上擦她的脸，宋凝还烦着呢，拍开他，过了会儿，谢朝恩的手又慢慢凑过来，用温热软乎的帕子擦她的鼻涕眼泪，宋凝就不拍他了。
她改改奏折，做得差不多了，便甩在一边，谢朝恩给她整理好，看她头发也耍散了，又给她梳头发。
“你干什么？”宋凝刚哭过，说话还鼻塞呢，嘟嘟囔囔的。
谢朝恩说：“奴才伺候陛下。”
“不用你伺候。”
“奴才不伺候陛下，谁能伺候好陛下？”
“朕最不缺的就是奴才，你这样以下犯上的奴才，就该打死。”
“陛下这样勇武，杀举子，杀灾民，为何不杀了小人这样的狗奴才？”
宋凝气笑了，瞪他两眼，是啊，为什么不杀了他？她怕他有什么阴谋诡计，怕他背后还有更大的势力，怕杀了他，线索就断了。她怕他和原女主有纠葛，怕他影响她的皇位。
但除了这个，留着他，也有点走钢丝的快乐，刺激，再说，他伺候的好，她居然也用惯了。
没杀他的理由很多，杀了他，不需要理由。
“对陛下有用的人，陛下不杀。威胁陛下的人，陛下杀得果断。”谢朝恩说，“奴才对陛下有用，又是个贱奴才，不配威胁到陛下，陛下自然不屑杀奴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