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对于成年人的世界来说,有的事情你知我知,没必要宣之于口。
可看着他那双清澈透亮的眼睛,程知簌在这一瞬间很渴望他能说些什么。
说希望她不要再躲着他也好,说我们以后常联系也好,什么都好,什么都可以。
但是周叙临还是一句话都没说。
小羊就那样被牧羊人拴在围栏旁,孤零零地承受着大雨倾盆,将自己浇湿,凉得彻底。
也许用“自尊常常将人拖着,把爱都走曲折”这句歌词来形容他们两个并不恰当。
但这确实也是他们两人关系的真实写照。
他们太要强,自尊心太重,争锋相对的时候也只是想着如河说服对方,在对方败下阵来后获得莫大的快|感。
这么多年来,她也只能从这方面获得满足。
真悲哀啊。程知簌想,她只能在另一个人的诚服中享受愉悦。
就像行星只能围绕着恒星,仅有的一点光和热都需要恒星的施舍。
她无数次忍不住幻想,如果他们是有血缘关系的兄妹呢?如果她能像对姐姐一样对周叙临呢?
他们是不是就不会像现在这样,朋友不是朋友,敌人不是敌人。
……
程知簌接通语音,话是对那边的酒巡说的,眼睛却还是定定看着周叙临。
“上了个厕所,马上来。”
她眼底没什么情绪,挂断电话转身就走。
“程知簌!”周叙临在后面喊她,迫切地抓住她的手:“你去哪?”
程知簌向来果决,奉行有话说话,有事做事的原则,最讨厌闭嘴装闷葫芦的。
如果最初她觉得相看两不言是约定成俗,那现在就是人拉着一车谷子。
明明是为了生计做活,偏偏要将行为曲解成另一种意思。
“你有完没完。”她不耐烦地甩开他的手,“你拉我出来到底要做什么?”
拌嘴?吵架?还是太久没人削他?
周叙临没接话。
他看她的目光沉沉,像四月里怎么也散不开的乌云。
程知簌被他看得心底发毛,莫名生出一股自己好像做了什么天大的事一样的感觉,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你躲什么?”周叙临开口。
其实程知簌也不知道自己在躲些什么,只是下意识地避开一切的可能。
她气恼于周叙临的踌躇,却忽略了自己和他本就是一路人。
朋友之所以会成为朋友是因为彼此吸引,敌人之所以成为敌人亦是彼此吸引。
正因为是同路人,才会互相吸引,无论最后是成为朋友还是变为对手。
所以她矢口否认:“我没有。”
但下意识的反应骗不了人,下意识说出的话才叫真心。
“没有?”
周叙临往前一步,程知簌就往后退一步。
直到凉意透过薄薄的布料传过来,她才发现自己已经被逼到了墙边。
“没有?”周叙临重复咀嚼这两个字,“一年前瞒着所有人出国,现在回国也不说一声。”
他的目光重重砸下来:“程知簌,你是不是对这两个字有什么误解?”
程知簌皱眉:“你不要偷换概念,这是一回事吗?我出国是为了打职业,我回国是为了梦想。”
反正和你没有关系。
她总是想当然地将周围人看轻,端起高高的架子,认为周叙临在她面前是一只没有棱角的羊,只知道披着狼皮招摇撞骗。
但她何曾会知道自己在周叙临面前也不过是一只胎毛都还未褪|去的小熊,对外面的世界充满好奇,却不知蜂蜜与毒药本就是一体的。
周叙临突然被她的话逗笑了。
不是那种嘲弄的、鄙夷的笑,而是发自内心的开怀。
但他很快又收回脸上的表情,换上另一幅面孔:“梦想?你的梦想,就是去常年B组垫底的West?”
联赛一年共有两次,分为春季赛与夏季赛。
常规赛队伍分SAB三组争夺季后赛名额,最终决出联赛总冠军与FMVP。
而B组是没有季后赛资格的,没几个胜场的West战队有时甚至连常规赛第三轮都打不了。
哪个选手不想去一个成绩优秀的战队?也不怪周叙临会这么说。
但程知簌没得选。
她并不意外周叙临知道她转会的事,他在圈内待了两年,这点人脉没有真的白混了。
所以她的话里也带了些理直气壮:“不然呢?去你的TwJing?”
“对啊。”
程知簌被周叙临的振振有词逗笑:“是去二队还是K甲?”
她顿了顿:“又或者……青训营?”
“如果我说是首发呢?”
程知簌想也不想:“不可能的。”
“我可以帮你。”
“你?”程知簌指自己的胸口,做出夸张的姿态:“帮、我?”
她觉得周叙临可太天真了:“没想到啊,这么多年过去了,你也学会了俱乐部那洗脑的一套。”
“我还以为你在TwJing这么‘高级’的俱乐部会学点什么特别的技能,原来还是逃不了被他们同化,净学点这种恶心人的东西。”
程知簌瞪大眼睛,一副恶狠狠的样子。
她此时还能维持着嘲讽的表情,一股脑将话砸到周叙临身上。
不过几秒,她就发觉事情似乎从她意想不到的方向走了。
“程知簌,你就是个孬种。”
“什么?”
“你说这么多,不就是想说服自己Dawn很好吗?你不愿意承认自己当年的选择是错的而已。”
“放屁!”程知簌怒目圆视,“我这话是对你说的!”
“你扪心自问,到底是对我说还是对自己说。”
“我当然——”
周叙临这些年变了不少,曾经的稚气褪|去,锐气丝毫不减。
配上愈长愈分明的下颚线,威势更甚。
他的眼睛很亮,像玻璃珠一样漂亮,定定看着一个人的时候不会觉得他会说什么恼人的话。
周叙临打断她:“程知簌,你可一点没变。”
程知簌愣住。
“懦弱、无用,一旦遇到一点挫折就只想着逃避,只会说不可能。”
周叙临往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既然觉得什么都不可能,什么都不敢,那还回国干什么呢?还回KPL干什么呢?”
他顶着程知簌一点点变得惨白的脸色,用那种最恶劣、最怨毒的话语去诅咒一个只有十九岁的、正是当打之年的职业选手:“就你这样还想拿冠军?做梦吧。”
程知簌第一时间没说话。
第二时间,她正过身,也学着周叙临的样子往前一步,伸出右手轻抚他的左脸,
从下颚线至眉骨、鼻梁,最后回归脸颊。
这么好的一张脸,配上这样一张嘴怪可惜的。
“啪——”
第三时间,面无表情的她抬手就是一巴掌,声音清脆,在无人的走廊变得格外清晰。
周叙临的脸已经歪过一边,颧骨处的红印很快蔓延开来。
他今天化了妆,饶是再服帖的粉底液在这一巴掌下也承受不住。
斑驳的底妆配上微红的脸看起来竟有些凌虐美。
程知簌这个时候才发现,他的头发很乱没规律,额头也有细碎的汗珠。
但她没心思想那么多。
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不敢相信那个巴掌是自己打的。
可手心酥麻的感觉是那么真实,真实得让她不得不面对现实。
认识十九年以来,他们有过比这更激烈的真吵,得到过比这更惨烈的结局。
可他们没有动过手,从来都没有。
也没有像今天的周叙临一样指着对方、用彼此最深恶痛绝的话语给对方的人生下定义。
程知簌抬起头,声音里带着些颤|抖:“为什么?”
你为什么要这么说我?为什么要用这样的语言中伤我。
你明明知道冠军对我来说有多么重要的。
他们在的这个过道是个拐角的尽头,没什么人。
头顶的灯光是暖黄|色,顺着墙壁蜿蜒滑行,一点一点往肩上爬。
周叙临的脸白了两分,像是有什么闪了两下,又很快恢复常态。
在聚光灯下的经验让程知簌有着更加敏锐的直觉。
她猛地转头,与无人的走廊面面相觑,才觉得也许是自己太紧张了。
周叙临好似感觉不到脸上火辣辣的痛,若无其事地转过脸。
他说:“程知簌,你打了我。”
程知簌认为周叙临应该是生气的,应该是羞|耻的,应该是要气得回她一嘴的。
但他偏偏像个没事人一样,倒显得她像个蛮不讲理的傻子。
“我建议你先别说话,”程知簌移开周叙临的目光,“我怕自己忍不住把你掐死。”
她很少用这么恶劣的语气说话,反而是周叙临说得更多,对象也多数是他游戏中的辅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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