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知,你今天怎么怪怪的?”
“有么,”说着,温知韵松开了她,抬起手背一抹眼睛,起身说,“我就是舍不得你嫁人,就算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也不放心他能照顾好你。”不过那又怎样,我能看着你的时候真的不多了。想到这儿,她又松了口气,“不说了,看看我给你设计的婚纱喜不喜欢。”
扶着云蓁好走到画桌前,温知韵探身从桌上拿来储存婚纱设计稿的文件袋,打开,取出内存的A4硬纸卡,小心地递到身旁女人的两只手上,然后撑着桌台看着她。
是特地为她准备的盲画。
凸。凸。点点的硬纸卡。
尽管无色,却是倾注温知韵十年心血的成果。
不是盲人的温知韵,为了送朋友一套独一无二的定制婚纱,却在云蓁好双目失明的那年背着她偷偷地学了盲文。
云蓁好摸着突起的硬纸卡,在脑海里想象着她幻想过无数次的画面。
而温知韵抬着手臂,为她拂去遮住天蓝眼布的额角碎发,眼眶湿润却没落下泪来。
突然间,云蓁好搁下画册垂在桌面一角,啪的一声跌落到地上。她精准地抓着温知韵悬空的手臂,特别认真地请求道:“阿知会做我的伴娘,陪在我身边对不对?”
“……”沉寂了很久,眼泪终于滑出早已干涩的眼眶,温知韵哽咽地“嗯”了声。
“一定,送你出嫁,平安地送到老傅身边。”
得到回应,云蓁好抿唇笑了起来:“谢谢阿知。”她抱着温知韵,缓缓地放轻声音,“婚纱很美,我很喜欢。而且呀,我只穿阿知设计的婚纱。”
温知韵点头笑了,环抱着拍了拍她薄背,完全舍不得大声:“你幸福就好,看到你开心,我也会觉得幸福。”
说着,一股热流滑下来染红唇色。
温知韵忙把人推开,死死地捂着下半张脸,含糊不清说:“我有个客户要见,一会儿叫老傅来接你。”
“啊?”丝毫没感觉到肩处异样,云蓁好却讷讷地站着,对着这个除她之外空无一人的办公室,喃喃地“噢”了一声。
至于为什么,她也想不明白。
—
订婚宴前夕,傅江砚最后一次送云蓁好回家。
他神情倦怠地坐着,一只胳膊抵着车窗沿,迟迟没下车来。
等了很久,云蓁好撑不住困意地点了一下头,瞬间清醒。
身侧依旧安静,她空出拄杖的左手去够驾驶座的男人,有些心中无数:“阿堰,你还在吗?”
“嗯,”傅江砚收回视线偏头看着副驾,牵着人,许久不开口的嗓哑哑道,“明天订婚宴,今晚准备几点睡?”
“阿堰几点睡?”问完,云蓁好又添上一句,“阿堰几点休息,好好就几点睡。”
“呵,”傅江砚笑了一声,摇头说,“这么依赖我,以后该怎么办。”
以后自然是有阿堰的陪伴。
只是,这话尚未说出口,左侧车门轻轻撞了一声,接着后座右侧的门被人拉开,十三跳到地面的爪子摩擦声传到前座的云蓁好耳中。
她侧着耳朵,刚要推门下车,却感觉一阵凉风钻入衣袖里。
下一秒,她整个人离开了副驾的软椅,远离了车,被一道身影牢牢地护在怀抱中。
漆黑的夜里,男人脚步沉稳,一盏一盏路灯应声而亮。
停车位到别墅,不过百米之距,却好像走完了他们的十年。
越到终点,女人笑意不减,男人的心却布满阴霾。
傅江砚没少抱过云蓁好。
但这样亲密地走完一段石砖路,确实是前所未有的第一次。
他不知道怎么了,突然间要和相处十年的女人道别,是不是他也有些舍不得了。
不知道。
云蓁好也不知道,订婚宴过后的他们会不会变得比此刻更亲密。
晃神间,傅江砚把人平稳地放到石砖上站着。
无言地盯着云蓁好看了很久。
看她的眼睛,看她的脸蛋,视线定格她勾起的笑涡。
话说回来,他们……从未逾距。
蜻蜓点水般的吻也只局限于眼睛而已。
接吻是什么滋味?
傅江砚滑了滑喉结,隐忍而又克制:“我能吻你一下吗?”
什么?
云蓁好退了一步,有些踉跄地拉开距离:“我……”她卷着外套下摆,一只手攥着盲杖,扭扭捏捏地咬了咬下嘴唇,“我…我…我没准备好。”
“没事,”傅江砚很快说,“我只是问问,同意与否是你的权利。”
可眨眼的功夫,他眼眶噙着星星点点的泪光。明明情绪波动到极点,却仍波澜不惊地祝福眼前人:“新婚快乐,云蓁好。”
说完,傅江砚转身。
云蓁好忙叫住人:“等等。”
“那个……”她支吾了半天,在心里演练了几次,终于稍显不好意思地开口道,“阿堰是不是忘了,今天你还没有……”和我的眼睛吻别过。
话音未落,男人捧着好好的脸,一个温柔的吻落到她的眼睛。
很短,很轻,十年来始终不渝。
每每分别前,傅江砚都会吻一吻云蓁好那双蒙着彩布的眼睛。
一向不迷信的他却冀图,或许,这一吻,可以带给云蓁好不可堙灭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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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影房漆静,电影刚刚开场。
幕布闪着不算刺眼的光,拉长坐在沙发两人的身影。
玻璃瓶口碰撞一声。
片头播完,影片名《导盲犬小Q》。
杨萧词放下悬在半空抓着饮料瓶的手,完全不可置信:“又看这个?你叫我来就为了陪你再看一遍?”他强调,“我很忙的少爷,一分一秒都是钱。”
“求你了,”出人意料,傅江砚语气平淡,“再陪我看一次。”
他很少求人,应该是遇到了某些烦心事。
杨萧词重新举起玻璃瓶,漫不经心地靠着沙发背,喝了一口才试探性地问:“工作遇到麻烦了,还是,戏演不下去了?”
傅江砚摇了一下头:“都好。”
“少来,”杨萧词直接戳穿他,“没事你才不会看这电影。”不过话说回来,他想了想,“好像是挺久没陪你看了。”
依稀记得,上次还是大学毕业典礼的前一个夜里,傅江砚借着请客的名义,拉着他们一个寝室的男人,聚在他家的影院房里,陪他看了一夜的《导盲犬小Q》。
电影临近尾声,三个男人躺的到处都是。没人知道,傅江砚在飘窗上蜷了一夜。
第二天的毕业合照环节,傅江砚突如其来地,向他那时的女友云蓁好求了婚。
时至今日,他又一次陷入了当时的情绪。至于他又会做出什么令人意想不到的决定,反正杨萧词困得一塌糊涂,没空理会。
四小方正的观影厅,电影再一次临近尾声,观影人的情绪在此刻被推拉到高潮。
傅江砚抱着双膝蜷坐在地毯上,头微微仰着,无声地盯着墙壁上画面闪烁的幕布。
看得并不投入。
他的脸忽明忽暗,一双眼早已浸满难以抑制的泪光,终于在幕布显示全剧终的那一秒钟时滑下泪来。
一声长叹。
—
同夜,云蓁好睡了一个好觉。
她梦到许多年前第一次认识阿堰的场景。
那时二零一一年,因为双目失明,她不得不被妈妈送到特殊学校。
她曾反复路过梧林一中却从未停留。
因为她知道,那样看不见、摸不着,也听不清的美好,并不属于她。
她抓着盲杖,慌乱地敲打地上的盲道。
放学铃响,学生一拥峰地挤在小路上。
那个时候尚未有十三的牵引,她一个人手足无措地偏离了盲道,距离车辆疾驰的马路仅有咫尺之遥。
汽车鸣笛声惊扰了她的思绪。
走着走着,她的身子不受控地向右。倾斜了四十五度,整个人无意识地穿梭在一辆又一辆急刹的汽车之间。
“要死啊,走路看着点。”有人骂。
她抱歉地弯了弯腰,彻底停在了马路中央:“对不起对不起……”
“滚开,”那些人骂得难听,“没长眼就别出门,真是晦气。”
“对不起……”
我只是想找到回家的路而已。
有口难言,迷失了方向,云蓁好愣在原地不敢再给别人添乱。
可能是停留的时间过久,终于有一个人看不下去,推开车门走过来抓着她右手。
好心地领着她走到人流散尽的盲道上。
她含着腰,笑了起来:“谢谢。”
一辆自行车快速从后掠过,没防备之际,她被眼前人用力拉入怀抱:“小心。”
说来也怪,阿堰的声音和现在完全不一样。可能,他长大了,也变了声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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