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都到了，那我就直接通知了，”傅江砚说，“今天是我和好好的订婚宴，希望能得到你们的祝福。”
“不祝福也没关系，反正结婚的人是我，大不了以后过年过节不回来了。”
“……”
所有人纳闷地盯他。
车遥心想，神经病吧，订婚就订婚呗，犯得着用上“通知”这么严肃的词吗？
我又不是什么凶神恶煞的婆婆。
傅琛舟同样心想，好啊好啊，我那冰山儿子终于开窍了，这么多年不谈恋爱，我还以为……呃，原来是憋着大料呢。
“咳咳”，不知是谁咳嗽了两声。
估摸着是一位年岁已长的老者。
云蓁好有些紧张地握紧傅江砚的右手，手臂打颤，手心直冒冷汗。
她在害怕，怕阿堰的亲人不喜欢她。
她是个残废，不喜欢她好像也没错。
越往下想，她越慌张，连带着双肩都轻颤着。
这也是，她不愿意过问阿堰为什么不见家长的原因之一。
“小姑娘。”傅老爷子叫了她一声。
与想象中的肃穆不同，老者中气十足，却透着和蔼，客客气气地邀请她：“过来坐，别傻站着了。这高跟鞋穿久了啊，很容易伤到脊椎。”
他居然会关心我的健康。
云蓁好完全不知所措地愣着，直到她听到傅爷爷不修边幅的笑，她才松了一口气：“谢谢爷爷，我站一会儿，没关系的。”
“哎呀，站着像什么话。”车遥猛地起身，笑容潋滟地迎过来。
扑面而来的中药气息，浓烈却不刺鼻。
她从傅江砚手中一把夺过云蓁好的手，近距离地打量着：“你叫什么名字？”
“长得这么乖，我们家傅江砚没欺负你吧。”
“阿姨您好，我叫云蓁好。
“阿堰他从来没欺负过我，阿姨您多虑了。”
车遥以一副恨铁不成钢的神情瞥了傅江砚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你小子真没出息，怪不得这么多年才把人带回来。
似乎想到什么，她眼色顿变，话锋一转：“你刚刚叫我什么？”
云蓁好迟疑了：“阿姨？”
“叫什么阿姨，都把我叫老了，”车遥翘首跂踵，“改口，叫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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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妈。”
特别爽快。
傅清棠探出头来，嬉皮笑脸地又叫了遍：“妈妈。”
“哼”一声，车遥故作生气地瞥开头：“你还知道回来？”
“在京城一年半载的，不知道弹通视频回来，电话就更别提了。”
傅清棠撅了噘嘴，开始狡辩：“妈，我那不是忙嘛，更何况现在是领导考验我的最佳时机。”狡辩似乎没用，她又开始扮可怜，“你都不知道，我一个人在外面，过的是什么生活。”
但车遥不吃她这套，扭头转身，走回位上，坐下：“少来，瞧你滋润的，哪有一点受苦相。”
“妈……”
“行了行了。”傅琛舟忙做起和事佬。
他拍了拍车遥左肩，起身时冲傅清棠比划了个“嘘”的手势，装腔道：“还不过来给你妈揉揉肩？干了一天活回来还要受你们气，哪有一点做子女的样子。”
“哦。”傅清棠神色厌厌地耷拉着头，走过去拖开车遥右侧的椅子。
一屁股坐得安稳。
看了一眼她妈偷瞥她的眼神。
四目相撞，一个没忍住，两人不约而同地笑了出来。
“妈，你就别气我了。”
傅清棠靠着车遥的肩。
“你以为我乐意生你气啊，”明明惦念女儿，车遥却偏要口是心非，“你不在，整个家都清静了。”
见状，傅清棠忙松口：“是是是，好好好，世上只有妈妈好。”
世上只有妈妈好……
云蓁好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神色一下子变得怅然若失。
在她狭小的世界里，只有爷爷才是最疼她的人。
爸爸、妈妈都是她竭力拉拽，却不管怎么努力，也挤不进她世界的外人。
应该说，她才是云家的外人。
十三岁以前，云蓓有视力障碍，所以爸爸妈妈的爱只倾注在姐姐身上。
姐姐是这个家的视觉中心。
那个时候年纪小，她常捧着斑驳的不锈钢碗，跪坐在客厅的瓷砖上，看着爸爸一勺一勺地喂姐姐吃饭。
她吞了吞喉咙，张望着空空的碗底，却不敢说一句“我饿了。”
妈妈端着鲜香诱人的排骨汤从厨房出来，好像瞥到她一眼，放下碗之后又重新走回到厨房，再出来时拿着一个小勺子走到她面前来。
跟施舍小狗似的，扔下一勺米饭。
“你还小，这点够你吃了。”
她不敢反驳，只能拖着小尾音应下：“谢谢妈妈。”
她眼巴巴地盯着姐姐碗里褪骨的排骨肉，一口一口咬下去，真的很香。
每到后半夜，她常会梦到，爸爸也喂好好吃饭的场景。
不过，只是做梦而已。
云蓁好抿唇笑了笑，跟着傅江砚的牵引走到傅清棠右侧，搬开椅子刚要坐下，却听到车阿姨突然说：“去去去，坐你爷爷旁边去，让好好挨着我坐。”
“啊妈，”傅清棠憋嘴抱怨，“我才是你女儿啊，有了儿媳就不要我了。”真是没心没肺，她抓着包带愤然起身，“看来我得抓紧把自己嫁出去才行。”
这话傅琛舟听了不太乐意，一脸咒怨：“就这么着急嫁人啊？”
“该着急的两手一摊，不该急的跟着瞎凑热闹。”
“聊什么呢？”该着急的来了。
“姑姑。”傅清棠忙转移视线。
傅江砚随之：“姑姑。”
“诶真乖。”傅诗兰一甩长发，从包里掏出两个厚厚的大红包，“今儿个姑姑我心情特别好，一人一个红包。拿着就好，别高兴得晕过去。”
她把一个红包搁在旋转餐盘上，两指压着一滑，“糖糖的。”
傅清棠是个小财迷，眼疾手快地抓走红包：“谢谢姑姑。”
傅诗兰拿着另一个红包送到傅江砚的眼前。视线一偏，才注意到坐在他左侧的陌生女人，戛然而止几秒后又把红包收了回来。
她绕到云蓁好旁边，弯着腰把红包塞到人手上，顺便通知傅江砚：“给你老婆了啊，以后你都没红包收了。”
愣了三秒，云蓁好才反应过来：“……谢谢姑姑。”
傅诗兰捏了捏她脸颊，走回到傅江砚右侧坐下：“宝贝不用客气，都是一家人。”
来的路上听阿堰提起过，他的姑姑今年四十二岁，是个不相信爱情的单身主义者。
他爸说，不是嫁不出去，就是太挑剔了。追她的男人，从梧林排到了法国，随便拉一个人领证算了，挑挑挑硬是挑成了孤家寡人。
阿堰的亲人都好有意思。
和他们生活在一块儿，应该会感到无与伦比的幸福吧。
眨眼的功夫，菜走齐了。
傅清棠才想起来问：“小姨和小姨夫呢？”
车遥用公筷夹了一块糖醋小排，递到云蓁好的碗里，说：“你小姨出差学习了，小姨夫医院事情多忙得走不开，饭都堵不上你的嘴啊。”
傅清棠小声嘟囔：“问问也不行啊。”
安静的一角，傅江砚端走了云蓁好的碗，又把自己干净的碗换给了她。
拿起公筷，夹了一点无刺的鱼肉放到她碗里，侧耳叮嘱：“可以吃了。”
这一幕，落到傅诗兰的眼中。
她唇角上扬，没想挑拨离间：“为什么不吃糖醋小排？”
车遥循声看过来，眉头一皱：“你这孩子怎么这样啊？那是我给好好夹的菜，你抢去吃了算怎么个事儿？”
“她吃不了甜。”傅江砚语气平淡。
“嗯，”云蓁好浅浅地笑着，“对不起阿姨，摄入过量甜食，我会心悸的。”
“啊？”傅老爷子感叹一声。
甜食是他最爱，不过最近他正在戒糖。
戒糖戒到他面露难色，“可怜的孩子，是不是小时候都把蛋糕当饭吃啊？”
是有一年，她记得很清楚，爸爸妈妈短暂地分了她一份爱。每天的每顿饭，她都必须要摄入过量的糖精。
不止，凡是一切能快速长胖的食物，她都没有权利说一句“我不想吃了”。
短短一年，她胖得没眼看。
后一年，她出了一场车祸，再醒来时已经失去了颜色。
再之后，又过上了食不果腹的日子，甚至比从前的任何时候都要瘦弱。
她以为，她也能过上姐姐的生活。
却没有一个人在乎她失明以后过得怎么样。
因为姐姐眼睛好了，十全十美的姐姐才是视觉中心。
云蓁好什么都不是。
云蓁好一点也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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