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她俩掀帘子进来，她立刻“噗”吐出一口水，爬出来径直走了。
秦琪也看出不对，悄悄问：“那小姑娘怎么好像对咱俩有意见？”
楚娜试了试水温：“不是咱俩，是对我。”
“哦，她难不成——喜欢周榛宇？”
“是吧？我也这么觉得。”
“你不紧张？”
“紧张什么，这么个小孩。”楚娜泡进池水，舒舒服服吁口气：“水温正好，快下来。”
秦琪在她身旁坐下。“你气色好多了。”楚娜摸摸她剪短的头发，“这发型也更适合你。你跟周奕松怎么样了？算在交往吗？”
“算是吧。”
“哎？上次问你还是朋友呢。快说说，他怎么跟你表白的？”
“没什么表白。他去海南找我，就这么自然而然在一起了。怎样才算表白？我爱你？不行，说不出口。”秦琪害羞地在水中蜷起身体：“你们俩呢？”
“嘿，别提了。”楚娜便说到那一回，她是怎么错过电影和限定甜品，却迎到了周榛宇在雨夜的归来。旖旎一夜之后，翌日送他去机场。
“眼看起飞时间临近，我大概被气氛给蛊惑了。想着再见面得两星期以后，管他妈的讲就讲喽。讲完我转身就跑了嘛也不尴尬。于是心一横眼一闭，在他进闸前拉住他就说，我爱你。”
“然后呢？”
楚娜咳一声：“然后飞机通知晚点。他又出来了。我没跑掉。”
秦琪笑出来，笑着笑着却顿在那儿。楚娜也在笑，甜蜜又悲哀。她在回忆最无虑的时光，对之后波折一无所知的时光。无知真是一件幸事。
秦琪犹豫一会，终于问出来：“你打算怎么办？就这样过下去？”
楚娜点头：“我不会跟周榛宇分手，我喜欢他，他也喜欢我。走到今天不容易。”
“我知道，我知道。”
“只是这段时间，我一闭眼就能看见我爸。看见他那天来找我。给我的裙子里装满糖果，让我以后要好好听姑妈的话。秦，你知道吗？小孩也有直觉，能看出自己的爸爸有点不对劲。但那天幼儿园有魔术表演，我急着回去。如果当时能好好陪着他，安慰他，也许他不会那样。”
楚娜说着，仰起脑袋闭上眼睛苦笑一下：“真的，怎么回事，好像在所有人跟我爸之间，我都选了另一边。”
“你别这么想。你千万别这么想。不是你的错。也许对他来说是……”
“是解脱对吗？”楚娜转头看一看她：“我也想安慰自己说，这对他是解脱。可一个人活着要多么痛苦，才能把死亡看成解脱。如果他还有留恋，连我都没有挽留他。无论怎么想，我爸真是太可怜了。”
秦琪想开口劝慰，却啜泣起来。
楚娜转头看看她：“你怎么先哭了？唉，没事。能跟你聊聊，我感觉好多了。”
“为什么你早不跟我聊这些？”
“因为我知道你会安慰我说，这不是我的错。秦，你是为我好，但别再这么说。别说不是我的错。除了这点愧疚，我还能为他做什么？”
秦琪心头苦涩。从前她总认为，只要行得正踏得稳就万事无扰。可如今她懂得了，人世多艰，永远能保持心安理得，需要多么出众的运气。
她擦掉眼泪：“我想说，如果我是他，最后看到的是女儿兴高采烈要去玩耍的样子，总比看到你哭着好，是不是？”
楚娜似乎听进去了，沉默一会：“也许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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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琪与楚娜裹上浴巾，热气腾腾地走回卧室。
三个男人去沽酒了，与她们约定泡完汤在面对庭园的和室里好好喝一杯。秦琪回卧室换好衣服，刚开门，思南堂妹就低头看着手机一头撞进来。
秦琪捡起她掉在地上的手机，刚要交还，无意间瞥一眼上头明晃晃的搜索记录。虽然不能识别日文准确意思，但简单几个单词她还认得出——“男，嫌ぃ，彼女。”翻译过来就是：“男人、讨厌、女朋友。”
她在搜怎样让男人讨厌自己的女朋友？
堂妹脸色大变，夺过手机往外跑。刚跑到走廊就脚下打滑，扑哧摔了一跤。
楚娜正从对面房间出来，见势要扶。秦琪赶紧喝一声：“等等！”最近她也开始看偶像剧，楚娜要是被这小孩碰瓷了怎么办？
堂妹看了出来，昂头道：“安心啦，那种下三滥的招数我不会用。”
“好好。”楚娜将她扶起来：“没摔着哪？”
女孩站起拍拍裙子，撕破脸了，索性气势汹汹：“榛宇哥的女人多。但，最后他身边陪伴的，只有一个。”
楚娜回答：“那也不会是你啊。”
堂妹咬咬牙：“他会认清，谁对他最好，谁陪他最久。”
“哦，那他只能跟爸妈过一辈子了。”
“……不是！”
堂妹被噎得无法可想，原地瞪一会儿眼睛，眼看楚娜转身要走，忽地再次往地上一倒：“哎呀！”
秦琪与楚娜对视一眼，都颇为无奈。这位妹妹，不是说好不用这招的吗？
男人们闻声奔过来。思南扶起堂妹：“怎么了，怎么了？”
“她，她——”女孩也是业务不熟，想告状又不好意思：“@#￥%……”
思南听不清：“说什么？大点声！”
楚娜翻译：“她说我推她。”
周榛宇先笑了：“等会，你推她，她得粉碎性骨折吧？”
思南困惑：“不是，她推你干吗？”
“！（*%*&……”
楚娜继续：“因为我们在为男人吵架。”
堂妹无言以对，终于被气哭了：“哥，她好烦哪！烦死啦！”
一圈人围着个小女孩哭鼻子也实在不像话，思南把她往房间里赶：“别哭了，去换换衣服，出来吃好吃的。”哄不住：“那要哥怎么办？你说，要不给点零花钱？”
掏出钱夹，里头掉出个蓝色的流苏。
楚娜低头一看：“这不是……？”
思南捡起：“多有孝心啊，给她哥请了个护身符。”
“这是求姻缘的。”楚娜看样子是明白了：“另一个，今天她给了周榛宇。”
秦琪还在发懵，女孩那边已恼羞成怒，擦一把眼泪：“没错！我十岁就站了我哥跟榛宇哥的 cp，怎么啦？——不行吗？！男人跟男人恋爱，天道！”
众人集体懵圈。秦琪赶紧去看周奕松，担心中年人吃不消这个信息量，没曾想他还挺淡定。
“你不，你不，你不吃惊吗？”
周奕松摆摆手：“你忘了我学什么出身，什么场面没见过。就说——”
秦琪温柔而坚定地阻止了他：“……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那边思南却仿佛被雷劈中：“妹呀，哥到底做了什么让你产生这种误会？是哥还不够喜欢女人吗？”
堂妹擦擦眼泪：“哥，这么多年，都是你一直陪在榛宇哥身边，一直守护着他呀。”
思南一怔：“嗯，是这样？小周，原来我对你这么痴情的？”
周榛宇相当嫌弃：“你一脸感动个屁啊。”
场面一度混乱，接着是尴尬的沉默，再之后，秦琪听到一阵熟悉的笑声。
是楚娜实在没忍住，伏在周榛宇肩上笑了出来。他惊喜地注视她，小心翼翼，大气都不敢喘，似乎肩头停了只随时会振翅飞走的蝴蝶。
接着他转过视线，几乎恳求地看向他们。他们一个接一个地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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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人在月下小酌一阵。秦琪两杯清酒下肚，人开始坐不住，眼神也飘了。楚娜与周奕松一道将她扶回去放到榻上，刚要离开便被她扑过来抱住：
“你别走。今晚的月色好美啊。”
楚娜笑着把她轻轻扯开：“你表白错人了，小姐。”
她知道秦琪没醉到那种地步，有点三分酒劲耍七分的意思。便冲周奕松使个眼色，低头道：“我去给你倒杯水好吗？”
秦琪点头。这样红中带粉的秦老师，楚娜还头一回见。
她退出来，留他俩单独在内。在走廊上站了一会，揉揉脸颊。意识到自己似乎有一阵没这么笑过了。
或许是跟闺蜜聊出心里话，畅快了一些。或许那件乌龙实在有趣，又或许阴霾正在渐渐散去，虽然仍沉在愧疚之中，也终于能潜上水面换口气。
去倒了杯水，她回来隔着门缝便见到秦琪正笑着，歪到周奕松臂膀里去。于是知趣地替他们将门关紧，转身走开。
走廊是 L 形状，隔着壁窗，她看见周榛宇跟思南兄妹坐在庭园，围着一壶残酒聊天。
她在两扇窗之间，月色与月色当中的阴影里，正要举步向他走去。手机在衣兜里震动一记。
是封新邮件，写着她的名字。楚娜打开，只见几个小字——
“永远别忘记”下方一行链接，指向一副动图，满屏昏暗流水在徐徐汩动，从深不见底处涌上一行字——“我正独自在地狱里受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