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门口道别时,秦琪眼睛慢慢红了一圈:“楚娜,我没想到会是现在这样。”
“我更没想到。”楚娜跟她抱了抱:“快去吧。”
她们往相反方向。秦琪出大门,楚娜则沿廊厅走向卧室。路过起居室听见折纸声,顾鹏正在问:“晓飞哥,然后呢?”
表哥回答:“然后姓殷的从医院跑了。当然没跑远,也跑不远。最后被抓住的时候你们猜在哪?在植物园。目击者说他疯了一样一张张去翻许愿签,什么都不管。等我们赶到,签已经像落叶一样铺了一层。听说那棵树从不落叶。”一转头看见她,赶紧噤声:“娜娜。”
旁边的思南打个哈哈:“说到情人树,我最有发言权,毕竟许愿签挂了没十次也有八次。这树你们知道它为什么从不落叶?因为早就枯了。那就是一棵树标本。”
殷栩被拘押后要求见楚娜一面,问她那张签上写了什么。楚娜让表哥据实转告:“不知道,她根本没让我看见。”
当年午后,那个女孩落笔的心愿,是新欢还是旧爱,永远都是一个未解之谜。
楚娜抱着相册正要走过。表哥叫住她:“对了娜娜。这个物证用不着了。局里让我退还给你。”
小袋里,是一枚分成两半的铜钱。
当时周榛宇用螺丝刀反击殷栩,这枚衣兜里的铜钱卡在刃尖上,被殷栩一道抽出刺向他时,铜钱挡住了去势,并改变了刺入的角度。
周榛宇差一点大动脉破裂,只差一点。楚娜接过这枚铜钱。冥冥之中,似乎是爸爸救了他。
而刀被拔出的时候,这枚风化多时的铜钱竟瞬时沿中间的孔洞碎成两半。
“娜娜,你要学会在上面站牢,但注意可别掉到洞里。”
如今,这个陷阱般的孔洞已不复存在。前天晚上楚娜梦见了爸爸。父女俩走过条长长的甬道,在起点启程时她还是个稚拙的孩童,挽着爸爸胳膊与他一路边走边聊,哭哭笑笑,渐渐成长为如今模样。而在道路尽头,终于得以老去的爸爸将她的手,放到另一只年轻有力的手上,接着微笑向她道别。
楚娜接过铜钱仍放进衣兜。来到卧室门前,敲一敲。
“啊照片拿来了。”纪筠抬头:“娜娜,榛宇什么时候能醒?”
“不知道妈。今早上的航班,在倒时差,总得还有一会儿。”
“那你还打算等到什么时候?”姑妈一如既往大嗓门:“婚纱店快关门了!你是打算穿蚊帐去结婚?”
“不急姑,秦琪先出发去帮我挑了。”楚娜将相册交给纪筠:“是奕松哥朋友开的店,跟老板打过招呼,十二点都会等的。”
纪筠展开相册:“咱们挑,看哪些要放在婚礼上展示的。”
“这个时候了,光有照片有什么用,说结婚就要结婚。”姑妈絮絮叨叨:“也不知道考虑考虑,净让大人给你们操心。外边那三个,喜糖盒叠的怎么样了?你哥没偷摸去抽烟吧?”
“没。”楚娜笑道:“在老老实实叠呢。”
刚坐下,母亲便红着眼睛摸摸她头发:“娜娜,妈妈没想到会是现在这样——你这么快要当新娘子了。”
“说实话,我更没想到啊妈。”
两位妈和一位姑妈正在挑选照片,周奕松探头入内:“妈。选喜糖是您的业务范畴吧?”
“是我的!”姑妈赶紧道:“我的!”
纪筠笑:“行,咱们都来帮忙。”
楚娜也跟着尝了三两种巧克力,最后实在担心婚纱挤不下,才忍痛拒绝下一颗塞进嘴里的焦糖太妃松露。
她轻快地跑上楼梯,路过转角小会客厅,向正商讨宾客名单的姑父和周爸点点头。踏上最后一阶,见桃桃抱着 lucky 在卧室门前探头探脑,看见她立刻迎上来。
“小婶婶。”小女孩手里拎着两双鞋:“婚礼我那天该穿哪双?这双有蕾丝花边,可这双有玫瑰花苞。”
“玫瑰花苞吧。”
“知道了。”小女孩抱着狗蹦跶下去:“奶奶,我选好了!我穿这双蕾丝的。”
“……”楚娜想,这是来我这排除一个错误答案的?
推开门,室内静寂无声,以至于她一时还以为他还没醒,直到听见脚步,见周榛宇从洗手间出来,发梢湿漉漉的,似乎刚用冷水洗了脸。
“醒了?”
他点点头,挽起袖子:“外面够吵的。”
“人都在。婚庆那边的也来了。咱们得下去见见。”
周榛宇点头,走进衣帽间又出来,开始解睡衣纽扣。楚娜坐在床沿,等他穿好衬衣,招招手:“来。”
他走来,将领带交给她,俯下身。
楚娜笨手笨脚替他系上:“一年前要有谁对我说,我现在正等着跟你一起去见婚礼策划。我肯定觉得他疯了。”
周榛宇赞成:“疯透了。”
她笑起来:“你能想象吗?”
“能,当然能。躺着动不了那几天,我光想这个了。”
楚娜忍俊不禁,将他拉近一点,亲亲他的下巴。这才发现他身上发热,冷水都盖不住的热。虽然在笑,但看着她,满是余悸与庆幸。
“又做噩梦了?”她轻声问。
她也一样,偶尔还会被噩梦侵扰。那件事后他们接受了一段时间的心理咨询。但阴影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全然淡去。无论再相爱,他们都是两个独立的个体,不可能二十四小时黏在一起,像这样醒来对方不在身边的情况,也难免发生。
“我让他们等等。”她说:“陪你躺一会好么?”
“醒来就好了。”他拨开她的鬓发:“你不是在这吗?”
所谓生命里的阳光,并不是照亮你人生事无巨细每个角落,让所有阴暗都无所遁形,而是哪怕你暂时身在阴影里,也明白自己有处可去。
这天快要结束的时候,最后一位工作人员拿着 pad 在他们对面坐下:“二位好,我是这次婚礼的文案策划。请现在讲讲你俩的故事吧。”
“从头?”
“从头。”
“那说来可就话长了。该从哪儿讲起呢?”楚娜想一想:“我们重逢那阵,风波不断……”
先是差点丢了饭碗,接着又被人当小三打了一顿。这些为他们的重逢提供了两种解释。一种是她应该像预见风暴的羚羊,转身逃开危险,也逃开渴望的事物。
她看向周榛宇,与他打个照面,像一束光与另一束光交汇:“……在那家店的酒窖里,他邀请我坐下喝一杯……”
如此娓娓而谈,谈另一种解释,谈人生如此,悲喜交集。
一切都已有定论。
一切才刚刚开始。
(全文完)
第137章 番外·旧事
这篇番外主要以殷栩角度交代一下当年的前因后果,小周和娜娜戏份不多,大家选择性订阅。
马警官,我说了很多次,我真不知道。
那人冲着他俩来的,我就是个被卷进来的无辜路人,已经很倒霉了。看看我这伤,还有这。
(苦笑)
楚小姐?她还好吧?我能理解,能理解。她受了这种惊吓,认知错乱,混淆事实也是正常的。您告诉她,我不怪她。
怪我太不冷静。应该想到小周总是应激了。他忽然开始连我一起打,我怎么办?我只能正当防卫。谁想到他跟歹徒搏斗时已经受了那么重的伤?
是的,我非常愧疚。
你说什么?
谁还活着?
这不可能!你说谎!说谎!!放开我!这不可能!放开我!
(三天后)
上回我太激动,马警官,让您看了笑话。
没有,我很好。
您问我为什么要做这种事?这么说吧马警官,您肯定听过很多人拿抢银行当个笑话讲。那是因为对普通人而言,抢银行这事等同于天方夜谭。但如果你是银行里一个发现监管漏洞的内部人员。你精通流程,熟知密码,知道怎么将这一套做得滴水不漏。你每天看着成吨的钞票从眼前流过,你也知道怎样摆脱罪责,只需要冒一丁点风险。
你还会觉得这是个笑话吗?
同样的道理。我为什么那么做?很简单啊,因为我做得到。
您问跟我合作的那个女人?你们不用找她,她已经走了,从周榛宇家离开就直接去了机场,现在人应该已经在南半球。对,我发现她与楚娜的身材相似,所以请她帮我这个小忙。
为什么?您看,您又问为什么。
因为我也帮过她。您应该看得出来吧,我是个非常、非常善于施恩的人。同样的,我也非常善于要求回报。
十年前。
殷朝贵那天下课,白小引将他叫到住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走调:“咱们不用愁了,你读书的钱有了。”
神神秘秘地拿出一个塑料袋给他,里面装着十万块。
殷朝贵傻了:“哪来的?!”
白小引告诉他,她上回在酒庄打工,遇到个十六中的男孩,聊了几句。前几天她送外卖有人为难,男孩仗义,送她回家。没曾想隔两天他妈就找上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