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榛宇置若罔闻,轻声道:“帮我个忙。”
“……?”
“帮我找到一位姑娘。”他喘息渐重:“告诉她——”
“好好,姑娘都清楚了,你先起来。”
“如果她愿意,就让她,”他声音越来越低,眼睛也逐渐合上:“摘一朵野花放在我的——”
此时无线电发出通报,信号区开始进一步收缩。
“别胡说八道。喂,周榛宇!”
周榛宇睁开眼睛看看她,坐起身:“开玩笑呢,怎么真急了?快走吧,你还有机会。”
楚娜吁口气,掀起头盔在他身边坐下:“就这么一把枪,一层血皮,出去能打谁?”
“你不是很想赢么?”
她动手卸掉所有装备:“对,我想赢。什么事只要做了,我都想赢。难道你不想?”
半躺在长草和暖阳里的青年,正懒洋洋挥手拂开一只路过的蜜蜂:“不,我觉得跟谁玩更重要。”
信号区逐步缩减。枪声和人声都远了,附近异常安静。他两个仿佛被遗留在旧世界的一隅,等待终焉的来临。
楚娜想,好吧,咱们来谈谈那天晚上的对话。
该从哪儿开始呢?
哎周榛宇,那天晚上我都是说着玩的。如果这些天你避而不谈,是因为不想正面拒绝,那真的大可不必。
她正组织语言,稍远处枪声大作。她下意识转头看了两眼,等回过视线,发觉周榛宇正注视自己。眼神跟当晚在酒吧沙发,忽然亲吻上来时一模一样,炽烈又渴望。
见她回望,他旋即合上双眼。楚娜见他的喉结动了一动。
哈,终于被我逮到了。还以为你真对我没兴趣了呢。在这一刻她咽下准备好的措辞,挑衅地问:“看什么看?我脸上有东西?”
“嗯。”周榛宇抬手示意:“在这。”
“……”
楚娜过了两秒才反应过来,摸了摸,果然,摸爬滚打时不免蹭到点泥土。
她蹭着指尖,一时挺尴尬,渐渐还有点生气。
就在这时候,韩京气喘吁吁跑来,一看这局面意识到时机不对。正想说点什么。楚娜已站起身,亲热地迎上去:“你来了?”
韩医生被她的热情吓一跳,惊恐.jpg:“楚娜你怎么了?”
“没有,看到你高兴。”
“怎么高兴得咬牙切齿的?”
“……”对啊,楚娜想,嗨我这是在干吗?搞事情搞这么明显,周榛宇能上这种当?他又不是傻子。自觉滑稽又无聊,没忍住笑出声。
韩京莫名其妙,下意识跟着笑了笑:“是不是不舒服?替你搭个脉?”
“没事,就是有点发神经,真没事。”
“怪我。你刚痊愈,这时候最容易风邪入体,神思不宁……”
楚娜眼看韩医生又要开始叨叨,笑道:“okok,我心里有数。”友好地拍拍对方,回头想招呼周榛宇,却发觉他已起身走近。
夕阳西下,暖意似乎随之从他身上消失,投下长长的阴影:“你们俩,还真有不少别人听不懂的笑话啊。”
楚娜:“?”要不也拍拍你?
“韩京!”女孩兴冲冲地跑来:“我打死了两——”一看楚娜手还放在韩京胳膊上,神情立刻黯淡下去。
四人一时间静在这,好像黄昏里的巨石阵。
“你们走吧。”女孩蹲下:“我肚子疼,不想玩了。”
韩京注意力立刻从楚娜身上转开:“是不是跑急了?我看看。”
女孩抽出手:“不要。”
“听话。”
女孩顿一顿,忽地哇哇大哭起来,用手背抹眼睛,抽抽搭搭:“你都不,不喜欢我,就别对我这么好哇!”
楚娜望着她。真羡慕啊,能这样毫不掩饰地表达自己的情绪。韩京半张脸埋在头盔的阴影里,什么都看不出。
再看看周榛宇,他倒是恢复了常态,刚才那瞬间的阴沉仿佛一场幻觉。
“我也不玩了。”楚娜站起身:“咱们就到这吧。”
第23章 探身吻了回来
黄昏时水气凝聚,乌云翻滚,一场雨已经半途。
韩京姗姗来迟。坐到楚娜对面。
“她人呢?”
“她姐来接走了。”韩京苦笑:“把我臭骂一顿。说我约她妹妹出来,妹妹高兴得两晚没睡着。结果我带个——”
楚娜替他补充:“绿茶婊是吧?”
“抱歉。”
“算了。”
“榛宇兄去哪了?”
“不知道。”遇见朋友,周榛宇寒暄了几句,接着人就不见踪影。
就这么几句,她已又喝了一杯下肚。寻常韩京会劝她克制,今天显然也没这份心情。
他们所在的酒吧建于山巅上,以缆车摆渡。此刻坐在窗边看去,亮着灯的车厢在半空回转往复,水雾弥散当中,好似被无形之手拨弄的一串琉璃珠,不知在加持谁的命数。
钢琴边有人弹唱,唱什么她也没注意。一起身整个人都有点飘。去洗手间洗了把脸,抬头与旁边的金发女郎在镜子里视线交汇。对方对她笑一笑:“so sweet。”
楚娜下意识闻了闻自己。她刚才洗完澡预备换衣服,才发觉香水洒了一点在箱子里,一打开满室都是橘子香气。
周榛宇在初见翌日,送了她这瓶香水。为什么选择这个味道?是不是因为当年那个雪夜里,她身上是件橘色大衣?所以这成为对他而言,她的唯一和全部特质。
“really?”
“ye,like sunshine。”
她走回大厅,见周榛宇已经回到座位上。他还是那么轻松愉快,说了句什么笑话,笑出来,友好地拍拍韩京的肩,接着向她走过来。
楚娜只觉得自己身上的香水味越发浓烈,熏得她神智昏昏。推开门一步迈出去。秋夜寒凉扑面,她搓搓手,注视缆车的灯光穿破雨雾,渐行渐近。
身后门响,有脚步声一路而来,周榛宇走到她身边:“没事吧?”
“没事。”她回答:“我该回去了。”
“这么早。”
“跑也跑过了,酒也喝了。我想在二十八天以后做的事都做完了。”
周榛宇没有坚持挽留:“我送你。”
一路向下,缆车为细雨轻笼,远山都掩在雾里。楚娜收回视线,打破沉默:“其实我那天就说着玩的,别当真,真的。”
“你说什么?”
“我的人生不止这么二十八天需要克制,八百年前暗恋过谁也不重要,没有这个美国时间。不会有哪个企业的老板希望自己刚提拔个业务骨干,第二年她就要来请产假,对吧?”
等等,楚娜想,我到底在说些什么鬼东西?
见周榛宇要开口,她摆摆手:“我知道,你可能只想跟我交个朋友,没别的想法。我的意思是,我还有很多东西想赢。这一两年身边最好连蚊子都是母的,你明白吗?”
她说到这,骤然一阵松快。好像从蹦极边缘退了回来,知道自己又安全了,安全而又无趣。
山脚下的建筑在雾中现出轮廓,缆车即将进站。
楚娜正要站起身,周榛宇握住她的手臂:“不,我不明白。”
她回看过去,耳边血管怦怦作响。他是不是故意的?非得激发她展现出不可控的一面。
同时她发觉自己弄错了一件事。你若无心我便休是真的,但大家做不了朋友。世间没有这样让你总是失控的朋友。
缆车在空落落的站台回旋半圈,又开始缓缓爬升。
一阵手机铃响起来。楚娜抽身看了眼,韩京来电。正要去接,周榛宇将她的手按了回去。
她不信这个邪,再次拿起来,他再次又给她按回去。
楚娜看看他按在自己手背上的手:“今天——”喘了两口气才倒腾过来:“今天可都是你的主意。”
“我不出主意,你还不是一样会帮他。”
“你刚在座位上跟韩京说了什么?”
“我说,这是你最后一次帮他的忙。再有下回,别怪我不讲交情。”
楚娜瞠视过去,所以你是怎么做到神情友好面带微笑地说了这些话?
周榛宇向后靠到座位上:“原本还想当他的面宣告一下主权,谁知你跑这么快。”
“怎么个宣告法?”
他拽拽领口:“发现没?我连衣服都换了。”
果然换了件衬衣,领边袖口打着皱褶,还挺浮夸。
“哦,怎么你打算弹琴给我听啊?”楚娜想了想,伸手理理并不存在的裙摆,正襟危坐:“好啊,来吧。”
“在这?”
“在这。”
周榛宇看着她,轻咳一声。
“orange girl,the phone the phone are calling。”
楚娜一直绷着脸,至此实在没忍住“哈”笑出来。可真应景。空间内满是橘子暖融融的香气。
“From plan to plan,and down the meeting side。”
调仍是 danny boy 的调,不过生生将一首送人远征的别离曲改成调侃,调侃她日常忙碌,手机响不停,被计划和会议占满。原本哀婉的曲调,此刻尽是温柔诙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