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榛宇二话没说,陪她踏上归途。
上车前她给周榛宇展示手机里的照片。照片像素很差,高楼大厦拍成一片光晕。白小引却说够了,希望这些照片能在妹妹心里种下一颗种子,希望说服妹妹跟着到城市来。她再辛苦也要好好供其读书。
就在说完这些话半小时后,车辆发生侧翻。她被永远留在了这条公路上。
以上就是这一对少年少女,所谓私奔和同居的全部经过。
半个月后周榛宇回到学校。从前包围他的女孩们变得沉默,带着一种集体被辜负的埋怨,单方面宣布与他划清界限。男孩们倒带着些交头接耳的敬佩。仿佛他是位先驱,做了他们想做而不敢的事。有位兄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有次体育课换衣服时忽然碰碰他,以一种体己而狎昵的语气:
“喂,她跟你的时候是不是处?”
周榛宇看他一眼。对方没能体会,眨眨眼道:“是吧?那这波不亏。”
等老师赶来将两个厮打的男孩分开。双方都已经满头满脸的伤。母亲闻讯赶到,吩咐司机将周榛宇按住的时候,他还试图扑过去。
母亲等其他人都退出去:“够了。”
司机松开他,周榛宇倒在椅子上,用袖子擦一擦额头。“是你让房东赶走我们。”他抬头道:“不然她不会走,也不会上那辆车。”
母亲没否认,也没作声。有惭愧在眼底一闪而过,但接着又重新强硬起来:“你记着。不是我害了她,更不是你。”做个手势让司机出门,平复一下情绪,来摸他的头发:“榛宇,只要努力,没什么过不去的。”
周榛宇索性沉默。母亲打小在这样的家庭长大——教小孩游泳就把小孩扔进水塘,自己扑腾着浮上来。挑食不爱吃青菜?那么好,接下来几天你就只有青菜可以吃。
她不知道还有其他的教育方式。也许在母亲看来,她已经很纵容。至少她没把他往水里扔。
他低下头:“小引姐是我见过最努力的人,结果呢?”
母亲站直身体:“所以你现在是告诉我,你不想再努力了是吗?好,榛宇,你以前都是为了我们,你自己根本不想优秀,不想出类拔萃,你没有一点好胜心。你受到赞扬不骄傲,也从不为取得的成绩喜悦。说,你都是为了我们。只要你说得出口。我,和你爸以后绝对不再要求你。”
不愧是妈。三言两句就讲到他心里。周榛宇微有动容,肩膀也放松下来。
他说不出口,当然。毕竟他比谁都享受这份好胜心。
母亲放缓语气,苦口婆心:“收收心吧儿子,该收收心了。你还要颓废到什么时候?这女孩值得同情,但你没有对不起她,为她吃了这么久的苦,为她伤我们的心,要不是运气够好,你这条命就没了。”
不是为了她。从来都不是为了她。她只是个被卷进来的无辜者。
“是,差点命都没了。”周榛宇顿一顿,微怀着期待:“所以妈,我现在还能颓废,你不该觉得庆幸吗?”
哪怕我不那么优秀,不那么符合你们的期望,你们是不是也能一样爱我?
母亲断然道:“说什么傻话?”
“……”
“还庆幸,我现在只希望你再努力点,坚强点,把落后的进度都补上,才值得庆幸。”她叹口气,拍拍他肩膀,以示这番谈心有了定论:“好了儿子,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
会好的。就好像他不是她的儿子,只是个需要治愈的病症。等他消失,让她骄傲的孩子就回来了。
第48章 寂静之声
周榛宇就此彻底沉默。架是不打了,该去心理咨询就乖乖去心理咨询,似乎母子俩最终达成一致。可那段时间放学后,他经常回去那片街区,希望能找到白小引那位同乡,将手机交还。也希望能借此找到她妹妹,弥补一些愧疚。
然后就是那个风雪之夜。
劫匪有两名,戴着头套,似乎并非临时起意,但行事慌张,也不像惯犯。扭打中捅到他,吓得抢了手机就跑了。两分钟后才折回来开始搜身。其中一个失望地嘀咕——“不是说很有钱嘛,怎么才这么一点?”
另一个抖索道:“他,他不会死吧?为这点钱搭上人命,真划不来。妈的,都怪那个谁!”
“怕什么?这一带都没监控。快走,别让人看见。”
“不不不行,刚这小子把我揍成这样,出去谁见了不得报警哪?”
前一人刚要回答,忽地一只手将他攥住。
周榛宇用尽气力抓住劫匪,哑声道:“手机还我!”
大概他鲜血淋漓,面目扭曲,将恶徒也吓得一抖,拼力挣脱,气急败坏踢来:“死吧!去死!”对同伴吼:“还不走?赶紧的!”
二人扬长而去。
周榛宇呛咳着,一边勉强撑起来,往后靠在墙上。他想求助,发不出声音,一挣扎便全身苦痛,索性放弃。
这样也好。他想,不会再有人因为他失望。
有脚步声传来,声音遥远得仿佛来自天边,只听出是个少女:“喂,你别睡啊,你醒醒!”
寒意里忽然涌现的温暖,使他不由自主地倒向她。
“你醒醒啊。我在这,别害怕,别害怕,你别睡!……对不起。”
她在哭。不知为什么在向他道歉。
少年觉得该抱歉的明明是自己才对,为惊吓到她,更为自己浑身血污弄脏了她。
他清楚记得黑暗里女孩的哭声和触感。结果在医院一醒来,身边人都说你记错了吧,是马警官接到报警,赶到把你送来的。
一个月后,大哥从医院载他去派出所。谈话室里,警官递过证物袋,装着他丢失的现金和手机:“你认一下。”
周榛宇看了一眼便拨到一旁:“还有个手机呢?不是这个。白色的。”
警官拿出另一只证物袋,里头是个小巧的女式手机:“你说这个?”
周榛宇点头,伸手想要取回。被对方拦住:“这是在办案件的证物,不能交还。”
“什么案件?!”
警官并未直接回答,只回问:“这手机你一直带在身边,打开看过没?”
周榛宇低声道:“……坏了,打不开。”
“说什么?”
“撞坏了。”
警官无奈:“周同学,你大声点。”
“我说它撞坏了!”周榛宇抬头,抬高声音:“小引姐死的那天撞坏了!您知道她死了对吧?那您又知道是因为我,她没地方可去,才会回的老家。整车人,整车人,除了她都活得好好的,包括我。您还想问什么?问吧!”
“榛宇!”他哥厉声道:“跟警察同志犯什么横?——马警官您别介意啊,药物作用。他平时不这样。”
马警官倒真没跟个少年一般见识,还给他倒了杯水,这才继续道:
“是这样,通过技术修复,我们在这个手机里,发现了白小引与一名男子互发的大量短信。你是否知道这些内容?”
“我知道,那是她同乡。”周榛宇麻木地回答:“他一直在帮我们,房子也是他帮忙找的。”
“帮忙?”马警官摇头,神色同情,话却说的清清楚楚:“不,他们一开始的目的,就是由女方诱骗你向父母勒索钱财。他们认为你是个娇生惯养的富二代,离家后很快会由他们摆布——坐下,坐下周同学,我知道这很难接受,但希望你听完。”
周榛宇早在前几句就起身要走,却被大哥按住肩膀。
“——谁知你一直不肯向父母伸手。她也没能引诱你成功。所以他们最终改变了计划,要将你带往家乡。如果你再不肯就范,就动用迷药和武力逼迫。也就是说,他们计划绑架你。”
室内一片寂静。
周榛宇忽然笑出声:“哥,至于这样吗,啊?就为了证明妈是对的。这是你们找来的演员吧?你看,看!他这么年轻,哪像警察?!”
与其说是质问,倒不如说是求助。大哥却避开视线。
马警官顿了顿:“还有个情况,我们跟你家人商量过,觉得有必要告知你。从短信内容来看,白小引做这些是为了供另一个人读书。这人应该就生活在她周围。据这次的两名劫匪交代,他们也是受到撺掇。你见过有什么可疑的人吗?”
周榛宇摇摇头,又燃起一点希望:“读书?我知道,是她妹妹。”
“她没有妹妹。”警官回答,清清楚楚:“我们去过她家乡。她是家里最小的女孩。”
这些话仿佛不由平仄语气组成,倒有实体似的,一字字充塞进周榛宇体内。再听一个字都要炸裂。
母亲是对的,母亲总是对的。
他从谈话室冲出门,呆立了片刻,开始用拳头去砸墙壁。要把刚才一席话,一个字一个字地从记忆里砸出来。很快牵动伤口,又开始剧烈咳嗽。
这时候有人在他身后问:“你,你想吃巧克力吗?”
这问题可太奇怪了。仿佛在哄小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