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在旁原本不敢吭声，眼看姐弟两又要不可收拾：“小鹏，怎么对姐姐讲话的！”
顾鹏趁机发作：“妈！就您偏心！每次都总说我！您怎么不讲她为个男人，还是个甩了她的男人，非得跑来找我的茬？”
母亲转头看看她，欲言又止。
楚娜不愿多生口舌，只道：“听他乱讲。”
顾鹏立刻对准她：“乱讲，我可没乱讲吧？姓周的亲口说过，在学校投资几百万的工作室都是为了秦老师。他喜欢她那样的，怎么会看上你？男人都喜欢那样的。”
这翻的还是几月前的老黄历。看来周榛宇在陵大为秦琪解围那一回，着实给这男孩挺大刺激。楚娜挺好笑：“都？你能代表谁？”
弟弟却觉得戳到她痛处，彻底来了劲：“我代表谁？我今天还就代表男人告诉你，你这种女的，不善良又不温柔，自私，一点都没有家庭观念。再怎么上赶着倒贴，男的也不会真心对待你。”
“小鹏！”母亲抬高声音，推儿子：“别说了，看书去！”回过头，倒是温言婉语：“娜娜，弟弟不是故意的，你别往心里去。有则改之，无则加勉。别真为了一个外人，跟自己亲人闹误会，啊？”
楚娜看着她。是啊，说到底，“没有家庭观念”这怎么会是二十岁男孩的语言习惯？又是谁在背后谈论时，被他听去之后鹦鹉学舌？
不善良。这是一个母亲至少默许的，对女儿的评价。
顾鹏这时躲在妈背后仍在说：“他们就是看到容易上手的，玩玩而已，占便宜又不要……”
妈反手推他：“你！你给我吹吹风冷静会儿！”终于强硬一回，将儿子推去阳台，栓上纱门。
其实全封闭阳台，哪里吹得到一点风。顾鹏还不服：“凭什么？我又没说错。”
母子俩较劲的工夫，楚娜站直，给身体换了个重心，隔着纱门对顾鹏笑一笑：
“看来是我误会你了，对不住。”
弟弟没料到这出，脚都抬起来打算踢门了，一下悬在半空：“什么？”
楚娜转眼对母亲道：“您别担心。这事我跟您八卦一下哈，可搞笑了。就是他们秦老师，不胜酒力，一杯汽酒就把她灌倒了。她还以为自己被人下药了呢。大惊小怪，其实根本没这回事。什么年代了，哪还有下药这回事啊，对吧？”
她轻松的，几乎开玩笑式的语调，当即激怒了顾鹏：“你懂什么？！一杯汽酒？药就是下在那杯汽酒里的。你没看见当时有多危险，不许那么说她！”
“你不也没看见？离那么远，你眼神又不好。”
“我看见了，监控里清清楚楚——”
顾鹏嚷到一半，忽地愕然。显是明白上了姐姐的当，说漏了嘴。
楚娜则注视着弟弟，松口气。她的直觉和意愿都相信周榛宇。但直到此一刻，她最后一丝疑虑才算彻底放了下来。
监控但凡对周榛宇有半点不利，顾鹏才不会扯这个谎呢。
她转过身，对一脸困惑的母亲道：“妈，没事我先走了。”
“哎，好好。”
母亲刚将她送出几步，顾鹏猛然间在阳台内反应过来：“你，是不是开了录音？！”开始拼命摇拽纱门：“妈！拦住她！”
虽不知前因后果，母亲仍下意识伸胳膊一拦。
楚娜早有准备，绕开她疾步往大门跑。顾鹏的嗓音在身后已近嚎叫：“妈！妈！快拦住她呀！！她要是跟秦老师告状，我就毁了！”
叫声中楚娜已冲到门口，扭锁时母亲赶上来，拽住她胳膊，颤声道：“娜娜，你等会。跟弟弟好好说。”
“妈，您别管。”楚娜远远冲顾鹏道：“我给你个机会！明天上午九点前，你自己去找秦琪，把这事说清楚。要是九点过了不去，我就把证据发给她。”
弟弟吼道：“休想！”
母亲扯着楚娜的袖子：“娜娜，娜娜，告诉妈妈，你是不是真要害弟弟？”
阳台传来一声巨响。是顾鹏一拳将门纱捣破，手伸进来去拨锁栓。楚娜回过头：
“妈，您儿子对老师说谎，诬陷别人是强奸犯！这也是我要害他？！”
“诬陷谁？上回你家里那个小白脸？不管小鹏做了什么，那都是外人，弟弟才是你的亲人不是吗？一家人坐下来解决，好不好？”
楚娜一句话都说不出，用力挣开对方的手，挤出门去，向楼梯奔下。
母亲的声音一路撵在后头：“就为了一个男人，你怎么能这样？”隐约带了哭腔：“娜娜！妈妈求你了。回来！你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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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眼前街景开始变得陌生，楚娜打开手机地图，才发觉自己漫无目的地走出五六站路。
一停下她就觉得特别累，累得六神无主。左右看看没地方可坐，便转进街角超市买了盒牛奶。
扫码支付，老板立刻道：“美女，给多了。”
楚娜指指门外：“那个借我坐一会。”
一分钟后，她在超市门口卡通老虎形状的摇摇车椅背上坐下。试图将吸管插进牛奶盒，可手抖得厉害，好几次都对不准。
有脚步走到她跟前：“娜娜？”
楚娜抬头：“哥。”
不是现实里的表哥，是二十年前还是个初中生的表哥。
而她又成为刚改姓叫做顾娜的七岁小姑娘，两个羊角辫跑散了一束，盯着自己圆头皮鞋上的蝴蝶结，坐在姑姑家小区的秋千架上晃悠。
“怎么不上楼？”表哥握住她小胳膊：“我妈在家，让她给你做好吃的，走。”却察觉到妹妹的抗拒。
“不想去啊？那送你回家？”
“不要。”她说：“我没有家。”
表哥很犯愁。他当时也就是个半大孩子，只能模仿大人语气哄妹妹：“想爸爸了是吧？跟你说呀，舅舅他就是出了趟远门，跟往常一样。娜娜好好吃饭，乖乖听话，过些天他就——”
“才不是。”小女孩阴郁地说：“他死了。”
“……”
“我晓得他怎么死的。”她附在表哥耳边说：“姑姑说他是……”
表哥像被蛰了一样，原地蹦起来：“我妈，嗨，我妈那是太伤心了。人一伤心，什么话都讲得出来。你这个小脑袋瓜子，记点什么不好。那都不是真的，快忘了，快。”
说着伸手咣咣拍她背，倒像她吃了什么坏东西，得赶紧吐出来似的。
是不是真的，七岁的顾娜心里自有看法。
当日顾家女眷们围坐一桌包饺子，庆贺顾鹏出生百天。她跑出来之前，名义上的奶奶正嘱咐儿媳长点心，少让“那个小丫头”靠近孙子。
她妈捏着饺子皮，给里头填馅，一边轻声细语道：“鹏儿奶奶，别总当着孩子讲这些。孩子大了，都听得懂。”
老太太嗤之以鼻，估计是觉得儿媳尽讲些蠢话：“听懂？听懂才好。小小年纪，不爱笑也不爱闹，一天天不知道琢磨什么。瞧着就晦气。我拜了二十年的娘娘像，她来没多久，那天忽地掉地上摔稀碎。是不是她触的霉头？”念祷几句，才接着道：“千万得叫她离鹏儿远点，说不准，她是代她那个爸上门来讨债的……”
母亲立刻急了：“他奶奶，说什么呢！”一转眼望见女儿站在门廊阴影里，正盯着自己，却忽地噤了声，半晌颤道：“娜娜，不许这么看人。出去玩去。”
这一出去，她凭记忆跑到两条街外的姑姑家，跑过来是一口气，到楼下却犹豫起来。
她的小脑袋还清楚记得葬礼上，姑姑是怎么指着母亲咆哮，说你不配在这，滚得越远越好。母亲上门要将她领走的时候，姑姑又是怎么差点把车都给砸了。此刻她模模糊糊意识到，自己要是去找姑姑，没准就再也回不去顾家见妈妈。
表哥哪知道妹妹的心思：“至于舅妈——咳，习惯了——至于你妈也不容易，不是故意要对娜娜不好。娜娜还是个宝宝的时候，她也每天都抱在手里。宝贝的不得了。”
“真的？”
“真的，真的。哥亲眼看见的。”表哥一介少男，哄小孩的知识储备就那么多，说到这终于是词穷了。穷则思变，他换了个更擅长的安慰手段：“哥带你去买冷饮。等吃饱喝足玩够了，娜娜想回哪个家就回哪个家。好不好？”
等回到顾家。顾娜推开门伸头进去看看。发现客人都还没到，厅内空无一人，只有厨房里传来笃笃笃的切菜声。
她吸着汽水走进来，见肥白饺子在桌上排列得整整齐齐，等待下锅。弟弟的摇篮则放在沙发旁，静候亲朋们瞻仰。
本打算回房间，她却鬼使神差往摇篮里看了一眼。顾鹏盖着小被子在睡，热得满头大汗。他比一般婴儿长得大，今天是他百日宴，可几乎有八九月小孩的身量。头发也已浓黑茂密，湿湿黏在额上。
她看着他皱眉：“你真丑，你丑死了。”
这样单方面的人身攻击让她有点开心，晃晃汽水：“很热吧，想喝么？哼，这是我哥刚给我买的，没你的份。”举起漫画书：“这个，也没你的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