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气不错。原本她都打算从阳台翻出去了，门外母子俩终于确定她不在家，再等下去也没意义。妈妈好说歹说，将顾鹏劝走。前后脚司机到达，将她载到公寓楼下：“楚小姐，明天需要来接您吗？”
“九点半吧，谢谢。”
她给顾鹏的最后期限是九点。半个小时怎么都该跟秦琪解释清楚了。
楚娜上楼，用密码打开门。差点被高层呼啸的穿堂风吹了个跟头。不知是不是费思南觉得酒味太大，离开前打开窗户和露台透气。入夜起风，将室内吹得一地凌乱。
似乎自打昨天中午，周榛宇被她从家里拽出去寻找韩京，经历一路风波之后，就没再回过这里。卫生间地上还堆着他换下的衣物。
楚娜将衣物洗了洗，晾晒起来，又将室内收整一通，接下来便不知道该干什么。周榛宇人在皖南，至少明天中午才能到。而她从没一个人来过这。这么安静，所有角落都对她敞开，等着一探究竟似的。
她在室内转了两圈。觉得饥饿，过去打开冰箱，冷藏室里是啤酒、水和半颗柠檬，变温室里有盒过期很久的无菌蛋。冷冻室则更为贫瘠，只有两袋晶莹剔透的球冰。
怎么说呢，南北极冻土层能找到的食物资源大概都比周榛宇的冰箱丰富。
冰箱旁是个酒柜，倒是满满当当。竟然还真有瓶 1998 年的莎普蒂尔。想起初次在酒窖里重逢时，自己那样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楚娜不禁莞尔，手指在酒瓶上划过，心头跃跃欲试，最终还是去冰箱里拿了瓶水。喝了两口，饥肠辘辘地爬上床去睡了。
怎么睡得着。楚娜第八次数水饺数到一千碗，又一次重头数起。
一会儿是姑姑披头散发拦在顾家车前，慢慢放下扫帚，难以置信看着她：“娜娜，这女的害死了你爸，你也要跟她回家？”终于心灰意冷，退开来：“行，走吧，走吧。你以后姓顾了。”
一会儿是妈妈在身后哭着喊：“为了一个男人，你怎么能这么对待自己的家人啊？”
接着是记忆里已经模糊的男人：“娜娜，等爸爸回来。”
这男人在三十岁生日前夕，开车冲出护城河的围栏，连人带车捞上来的时候身无长物，衣兜里只有两张单据。
迷雾散尽，尽头有个摇篮出现在她面前。里头婴儿正在酣睡，睡得安静又无辜。
楚娜毫不犹豫，伸手掐住了婴儿的脖颈。
她心内一面是残酷的快意，一面是锋利的恐惧。知道自己在做一件多么可怕的事，可手就是不听使唤。一边嚎哭着涕泪交流，一边收紧手指。
然后她用小毯子盖住婴儿的头。一转身，便看见年轻的妈妈正盯着她。
楚娜知道自己在做梦，也知道这梦的走向。但就是醒不过来。
“你在干什么？”妈妈厉声问。
“没什么。”楚娜试图将摇篮藏到身后。她原本已经成功了。然而她的手指偏偏在这时流出血来，擦也擦不干净，血汹涌而出，向着摇篮蜿蜒过去。
于是妈妈一个箭步上前，试图掀开毯子。楚娜死死抓住。
她眼前一片漆黑，心都快炸开来，绝望地拼命尖叫：“不要！不要看！不要！”
然而黑暗还是透出一个角来，一丝光进入她的视线。接着有人将手放在她肩头。
楚娜第一个反应是挣扎，手脚并用，可谓激烈。
来人反而搂住她，接着轻轻在她背上拍了拍：“醒醒，楚娜？”
她睁开眼睛。渐渐分辨出梦境和现实。周榛宇坐在床边，正以一个看上去相当难受的姿势弯腰抱着她。
楚娜仍在喘息，勉强张开十指抬到眼前，干干净净。
“你回来了。”她这才能开口。
“我回来了，我在这。”周榛宇轻声道，一面调整姿势在她身边躺下，这才重将她搂进怀里，戏谑又温柔：“怎么回事，床上有什么，让我们楚小姐吓成这样？”
楚娜心跳渐缓。一想完蛋，自己肯定睡过了头，往窗外一看，天光未现，灰蒙蒙的还泛着一点儿蛋青。
“你怎么回来了？！现在几点？”
“六点没到。”
楚娜稍稍挣出来，果然见他的眼下也有一点青，没休息好。整个人显然在清晨冰凉的空气浸透了回来。摸在她头发的手最初也是冷的，但很快在她发间温热起来。
“你开夜车回来的？！”
周榛宇也许看她人也清醒了，也不喘了。便收起那股小心翼翼的温柔劲儿，不客气地拿肩膀推推她：“往里躺躺，我快掉下去了。”
楚娜抵住他：“不让！谁让你开夜车的？”她真的动了气：“疲劳驾驶，多危险啊！”哪抵得过，被他挤去半张床。
“代驾，我找了代驾。”他解释，将她圈在胳膊里：“困。让我睡一会。”
第111章 暖
前一天夜里。周榛宇交代完司机去楚娜家接人，转头来到前台。
“有劳，帮我找个代驾。”
民宿老板一怔：“现在？”
“现在。天亮前我得回陵城。”司机已出发去接人，但他仍不踏实。
“哦，镇上倒有跑客运的。我问问，要这两天轮班歇在家。估计能送你一趟，就是开价不会低。大过年的。”
“没问题。”
一切谈妥后，周榛宇结账回到房间。他这次出行匆匆，只在绕道酒吧时拿了简单的常用品。收拾停当不过两分钟。刚拉上行李袋，门被敲响了。
门外站着刚才那女孩。她紧张是紧张，也有期待与兴奋：“您，您是不是要回陵城？”没等他回答，接着道：“我那个男同学，就刚才那个。我怕他醒了又来纠缠我。我去前台问了，最早一班大巴得明天中午。听说您要回去，能不能带我一起？”
她显然事先组织过措辞，一气背诵出来，说完才大喘一口，眼巴巴看着他。
周榛宇看看表：“代驾十分钟到，你能……”
女孩没等他说第二句，转头便跑了：“很快！”果然，十分钟后周榛宇下楼到民宿门口，她已经拎着行李，背着画夹等在那了。
代驾帮她将行李放进后备箱。车很快驶离民宿。最开始一截盘山公路，将后座上两人像和面机里的面团一样抛过来抛过去。女孩紧紧抓着安全带扣，声音也被扯得高低起伏：“周总怎么会到皖南这边来？”
“找人。”
“生意上的事？真辛苦。快过年了，还这么奔波。”
周榛宇无意纠正，递了个靠枕给她：“挺远的，睡会吧。”
“我不困。”
“那正好，你陪师傅说说话，别让他犯困。”周榛宇展开外套，放平座椅：“师傅，你要撑不住了就叫醒我。”
“没关系没关系，我以前开大车的，夜路习惯了。”
周榛宇于是靠座位上睡了。睡也睡不踏实，直到车上高速，平稳行驶了不知多久，他才终于入梦了一会儿。将醒未醒时，听见身侧刷刷细响。他以为有急雨骤降，睁开眼见车窗干燥，夜色仍浓，车内另一侧亮着盏小灯，才反应过来是女孩炭笔在画纸上的声音。
她见他醒转，赶紧补上最后几笔，将画夹递来，笑道：“给您画了张速写。”
周榛宇闲来无事，便从自己的画像接着一页页翻过去。后边是这些天皖南的竹海、老街和居民。以他这外行人的眼光也能看得出，她笔下人物比风景突出。每人都有独一无二的神态与特点，充满戏剧性，不是一帧照片的拓写，而是一段流动故事里某个定格。
“我从小就喜欢观察别人。”女孩受了他的赞扬，得意又害羞地笑笑：“万一以后找不到合适工作，我就去警局给嫌疑人画像——”
周榛宇翻回到自己那页：“是，抓我肯定一抓一个准。”
女孩没忍住笑出声，双手捂住嘴：“对不起！”
这时候车下高速，代驾问：“老板，马上进市区了，您具体要去哪个位置？”
周榛宇将画夹还给女孩：“你家住哪？”
女孩收起笑：“洪篮桥附近，您认识吗？”
车内出现一阵短暂寂静。司机打开手机导航：“怎么写？”
“洪水的洪，摇篮的篮。”周榛宇答：“下个路口左转。”
女孩看着他。刚才的玩笑显然增进了她的勇气：“那我，您还认识吗？”
周榛宇听出这话不寻常，仔细将她看一看。女孩急了：“是我，当时您和那个姐姐租我家隔壁房子，她还说要教我游泳来着。可夏天还没过，你们就搬走了。”
没错，那年夏天热得反常。白小引不用出去打工时，周榛宇常跟着她附近的游泳馆避暑。场馆前台是白小引同乡的家属，眼睁眼闭放两人溜入。他坐在岸边椅上吹空调看书，白小引游几个来回，胳膊撑在池缘上，湿淋淋地冒出头，抱怨说回去太热，自己再游十分钟。
她的十分钟总是很漫长。等日头终于落下去，他俩结伴回到出租屋，常看到一个小姑娘拿粉笔在巷口石板上涂鸦。嘴巴很甜，哥哥姐姐叫得勤快，还上门给他送过几次自家的冷饮和糕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