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妈的这才回过身，看向周榛宇和楚娜。
周榛宇不觉收起所有轻浮，规规矩矩：“阿姨。”
对方只警惕地审视他，微微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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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榛宇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再一次遇见楚娜的母亲。上回他以被包养的小白脸形象出现，匆匆一个照面，到今天才有机会将彼此打量清楚。
当妈的跟她两个孩子不十分相像。眉眼相似，却严重缺乏儿女的桀骜或自信。无论面部特征和身体姿态，都在表明这是个平日里与人为善，惯于服从甚至讨好的人物。
偏偏此时，她不打算给周榛宇好脸色。这样违背本人心理习惯的举动，或许令她自己也大觉别扭，很快将视线从他身上转向女儿。
“就是这个人？”她压平声调，对楚娜道：“你就为了这个人？”
周榛宇见楚娜无意识背着手，将刚才揍顾鹏的胳膊藏在身后，一言未发。
当妈的叹口气，一个字没再多说，转头向儿子：“没事，妈妈在，谁要伤害你，妈妈跟他拼命！走，回去吧。”
顾鹏摇摇脑袋：“我要在这等秦老师醒。”
“到底出了什么事？电话里也不说清楚！”
“一两句说不清。反正是我对不起秦老师。”顾鹏垂头道：“妈，您自己回去，别管我。这案子我脱不开关系，可能回不去过年了。”
他妈大惊：“什么意思？你犯了什么大事，连年都不让过？”环视三人：“他犯了什么事？！说呀！”
当儿女的自己不解释，周榛宇当然也不便开口。这件事顾鹏的确算始作俑者。但第一他没有主观的犯罪倾向，第二也确实积极施救。加之没有表现出任何潜逃意图。因此在周榛宇律师办理担保手续之后，警方做出暂不拘押的决定，让他保持手机通畅，随时等候处理。
顾鹏倔强道：“妈您别管，是我的错，坐牢我也认了。”
他妈上下嘴唇颤抖，态度却强硬起来：“胡说！什么叫坐牢也认了？坐牢你不就毁了？！”忽然警醒：“是因为那个录音？”
其他人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回身，一把抓住楚娜：“是你？都是你惹的。”
（明天加更）
第116章 羞耻
她妈一边推搡，一边已带了哭腔：“你这孩子到底为什么呀？我们顾家没欠过你吃，没欠过你穿，也没虐待过你。你要把弟弟害成这样！”
楚娜本来就有些神智昏昏，猝不及防，扣住对方的手想将她扯开，一用力自己却摔倒在地。
顾鹏喊道：“妈！妈！不关她的事！”
周榛宇将楚娜抱坐起来，查看她的手臂，好在摔倒时她右半身着地，受伤的左臂不曾吃劲。他跟谁也不能跟她的母亲动手，压着火：“冷静点儿！您没看她受伤了？！”
“你别管！你一个外人，有你什么事？”当妈的也是气狠了，一边哭，一边冲着楚娜嚷：“你要是恨我，你冲我来啊！就小时候打她一巴掌，记恨了二十年，二十年呀！谁家爹妈不打孩子？娜娜，你有点良心吗？”
面对这般质问，楚娜的反应是小声嘀咕了一句。
她妈立刻问：“说什么？你还有理了？”
顾鹏赶紧道：“没说什么，她吃了止疼药，现在不清醒。”为人子女二十年的智慧，总算在这一刻派上用场：“妈我饿了，要不您回家给我做点吃的。”
这时候楚娜抬头，对母亲龇牙笑一笑：“您终于讲出来了。我以为您永远没勇气讲呢。”
她这么一笑，她妈立刻怯了，不由自主地调开视线：“胡说什么。”
“您看我一眼。”
“别瞎闹。”
楚娜坚持道：“就一眼。”
她径直向母亲走去，后者竟然经不住，开始往后退，直到退无可退。
楚娜驻足：“到现在还是不敢看我。因为我跟爸很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对吧？那当然，我是他女儿。”
顾鹏一个箭步挡在母亲面前：“别再说了！什么神神鬼鬼的！少拿死人来绑架她！妈是在你爸之后，才跟的我爸，没什么对不起你们的。”
楚娜笑了几声，戛然而止：“真的吗？你确定，你真才二十岁？！”
顾鹏懵了：“什么？！妈，她在说什么？”
“娜娜，别说了！”
药物的作用，以及眼前这母子两的联盟，令楚娜更加无法自控：“为什么？我替您儿子盖个被子，你就吓得打我。奇怪，从小到大，你就这么怕我害他？”
她妈呐呐道：“不是这样，你太敏感了。”
周榛宇走近，碰碰她的手臂。
楚娜回头瞪着他：“你也让我别说了？！让我忍着？！”
“不，我只希望你别说让自己后悔的话。”
楚娜注视他，有一瞬间的软化。她在尽力找回自制。
然而顾鹏嚷了起来，脸涨得通红：“胡说八道！你胡说八道！”转向母亲：“告诉她！我是您跟爸结婚以后生的！”
“娜娜，你不明白。当时你爸生意失败，我们每天都吵架……”
“生意，只因为生意？姑妈说他从河里捞出来的时候，身上有两张纸，一张仓库提货单，另一张是什么？您还记得吧？是您的孕检单。您难道还怀过另一个孩子？婚内出轨，又改了顾鹏的出生日期。以为我忘了？我都记得。”
她瞪着弟弟：“是你害死了我爸。拿走他最后一点希望和尊严。我恨你？”伸手揪住他的领口：“我恨不得真的掐死你。”
顾鹏张大嘴。他此刻真像个小孩子，受了十足惊吓的小孩。
“别这样，娜娜。弟弟什么都不知道。不是弟弟的错。”
“对，是我的错，明知道姑姑会多难过。那时候我还是跟你走了。”她忽然给了自己一巴掌：“因为我爱你。”
母亲松了口气，开始哭：“娜娜，妈妈也是爱……”
楚娜站直身体，冷酷地说：“可是妈，谢谢您让我六岁就懂了，想要爱不会有好下场的。我爱你，我为我爱你感到羞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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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岁的顾娜试图分辩：“弟弟他热……”
“啪”一响，顾娜捂着脸颊，难以置信的抬起头，仰头看着母亲举起的巴掌。
母亲嘶声：“你疯了！这是你弟弟！”
顾鹏奶奶像头护崽的母兽般冲过来：“她真是要害死小鹏啊！一定是她那个死鬼爹派她来索……”
母亲转头对老太太急了眼：“您别胡说！”
“怎么就胡说了？！你以为她小什么都不知道，她精着呢，一肚子的歪心思！”
莫大的羞耻席卷而来。顾家的亲朋们都在居高看着她。像一盏盏探照灯，照出这样她此刻的下场。
看这个小丫头，她选择跟母亲一起遗忘她被背叛的父亲，装作自己生来就是这个新家的一员。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她活该。
就在这一刻她明白了，姑姑对母亲的指控都是真的。
顾娜抽着冷气，想哭却又竭力憋住，呼吸急促浑身痉挛，蹲下身去，揪自己的手背。
“我不要哭，我不要哭，我不要在这些人面前哭，我不要。”
母亲有些后悔：“娜娜……”
顾娜用力推开她的手。
一旁沙发上垫的毛巾滑落下来，她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把它抓在手里将自己从头裹住。眼前一片黑暗，将母亲和其他令她厌憎的一切都挡在外面。
此刻楚娜站在原地，不敢轻易动一动。她希望自己能撑到洗手间，不要在这里边哭边吐上一地。
面前是红着眼睛抓着头发蹲下去的顾鹏。母亲则哭得委顿在地。
伤害他们并没让她舒服哪怕一星半点。她早就知道，但仍然这样做了，仍然同以前一样，只要接受到刺激，就迫不及待地将手中所有能抓到手的武器投掷出去。
感受到背后的温度，她回头望向周榛宇。
看，我就是这样了。
他现在该明白，她从来不是迷宫外的公主，不能给予谁指引。一样也不能给予任何人单纯的爱意，永远会掺杂焦虑、犹疑和耻感。是毁灭过境之处的风暴，只配面对废墟。
看着她的眼神，周榛宇果然后退两步。
楚娜反而释然了，由衷感到一阵松快。再也不需要患得患失，不需要担心爱而不得。她独自迈出一步，预备迎接情绪的冲击。
黑暗却更早来临。安静温暖的，笼罩一切的黑暗。
是周榛宇从长椅上拿起外套，疾步走回，从头将她裹进怀里。
第117章 辞旧
除夕当天，天色从早到晚都是灰蒙蒙的。似乎破晓始终不曾来临，整日都是昨夜的余韵或黄昏的序章。最终随暮色沸沸扬扬一同降临的，是今冬第一场小雪。
还是桃桃发现，兴奋叫道：“爸爸，来看！”
周奕松解开围裙，走到窗前看了一眼，窗外车道仍空空荡荡。
“别看了，去换衣服，再帮爷爷奶奶摆碗筷。”他见女儿不动，催促：“快，今天家里可没人帮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