揉揉眼,庄蔓迷迷糊糊看向窗外。
午睡前的那片云已不见踪影。
她还想再缓缓,又猛然一惊——自己还有带宗丞出门逛集市的任务。
而此刻,日光开始西斜,已经不再明亮刺眼。
一看手机,时间已经快到下午四点钟。
这一觉实在睡得太久。
匆忙穿好鞋,庄蔓去隔壁,见门关着,以为宗丞也睡到现在,敲门无人应,她又敲了两下,推门看,屋内空空,甚至由她铺好的床上,也并没有人睡过的褶皱痕迹。
噔噔下楼,厨房客厅看过,都不见宗丞,便锁上门出去找。
五分钟后,庄蔓停下寻觅的脚步。
宗丞站在巷口较为开阔的地方,举着相机,上扬的镜头对着天空。
她也仰头去看,是那片从她窗里划过、形状像鸟的云,此刻已经飘进黄灿灿的晚霞里。
她不知道在自己睡着的这段时间,宗丞还走去了哪里,还拍了除云朵外的什么。
细想想,这条她住了十几年的老巷,实在没有哪处景貌值得把相机拿出来,用镜头记录。
或许宗丞和那些衣着光鲜的游客一样,觉得新奇吧。
置身于巨大的阶级差异中,龟裂的土地和满屋的黄金一样,闻所未闻的贫与富,都是一种风景。
就像宗丞也曾让她见过这个世界的另一面。
第13章
庄蔓久久驻足无言,还是审完照片的宗丞先发现了她,朝她看过来。
也许是刚刚拍得云不够好,宗丞走近几步,换了一个角度,一边取景一边说:“睡醒了?”
庄蔓问了一个自取其辱的问题:“你怎么知道我一直在睡?”
“你窗户没关,从阳台看到的。”宗丞语气平淡,拍好照片,黑色的相机从他脸前拿开,“我敲了门,你睡得跟头猪一样。”
庄蔓不计较宗丞的嘲笑,只想把妈妈交代的事办好,细声问他:“那你还要去集市吗?”
“还要?”宗丞轻笑,“你梦里带我去过一次了?”
庄蔓一急,话抢着要从嘴里出来:“你胡说八道什么啊!谁梦到你……”察觉不对劲,才渐渐没了声音。
宗丞低头凑近她:“你反应这么大干什么?”
“我……你别乱猜别胡说了……”庄蔓转身带路,手指攥紧了斜挂在身前的包包带子,“我现在就带你去。”
闷头走了一段路,庄蔓回过头,好奇宗丞中午在饭桌上跟她妈妈说的那番话,是从何而来。
不提宗丞和哥哥的关系,根本不像他讲得那般亲近,即使真的是朋友,她哥哥绝不会对外人说这些显然是在博取同情的陈年往事。
但宗丞说:“你不信就算了。”
庄蔓分辨不出真假。
镇西大街不远,步行十几分钟就到了。
集市热闹,摊贩众多,长街上空挂着望不到头的彩色小旗,当地人和游客摩肩擦踵,也一眼可辨。
不过这种人挤人的热闹,宗丞似乎不喜欢,每个碰到他身体的人,无论会不会说句抱歉,用方言还是普通话,他都会把眉头皱起来。
庄蔓看了一会儿,出于同情宗丞频繁工作的眉头,跟宗丞换了个位置,让他走靠近摊子的人少那侧,一半玩笑一半真心地说:“抱歉哦,我们这种小地方开不了VIP通道,请多担待。”
难得宗丞没有跟她拌嘴。
可能是满意庄蔓如今有了点眼色,知道把好位置让给他。
不像那年暑假,他带她去清港旁边的达邬岛,也是类似卖小商品的街,她兴奋得两眼发光,说这里和她老家很像,抱着一大把向日葵,拽着宗丞在人群里疯跑,害高贵的会长之孙碰到很多他不想碰到的人。
庄蔓遇到水果摊就停了步子,弯着腰,身上的蓝色小包垂下来,在板车上挑拣着。宗丞站在她身边。
老板把试吃的橘子递给庄蔓,说保证不酸,酸你不用给钱。庄蔓接下,从橘子中间掰开一半,想给宗丞,却见他惝恍望着四周,低声说了句“果然很像”。
没有主语的句子,不知为何,庄蔓听懂了。
宗丞说的是达邬岛。
也是在那座小岛上,她不知故事后续,用十万分的真心邀请宗丞以后一定要来曲州玩。
宗丞当时答应。
而她如今应约做到,也算没留遗憾。
“老板说很甜。”庄蔓把橘子递给宗丞,自己也尝了一瓣,的确不酸,说到达邬岛,“我们学校上学期有个学院比赛有清港那边文旅公司的赞助,选题里有达邬岛。”
“哦。”
庄蔓本来想告诉他,达邬岛变化很大。
不敢说是旅游开发不当,毕竟那边的商业化十分成功,才有后续的大力宣传。只是看过一些学生实地拍回来的照片素材,码头改造,新街民宿拔地而起,向日葵花田消失了一片又一片,留下的,也不似以往一望无垠、自在生长,仅作为打卡照的背景。
可宗丞只“哦”了一声,仿佛没有任何兴趣,庄蔓便不再多讲,自说自话:“橘子蛮甜的,也买一点吧。”
两人继续朝前逛去,庄蔓买了一份刚出锅的爆米花,黄色的大纸筒满得冒出来,散落的爆米花粒又被外面那层透明的玻璃袋兜住。
逛到街心,庄蔓又花了二十块买套圈。
她连扔了十九个,一个没套中,剩最后一个圈,才想起来宗丞一直站在旁边,便把塑料圈默默递给宗丞。
宗丞垂眼看了,也没说话,接过去,随手一扔就套中一个雪花球。
老板把浅蓝色的雪花球捧给庄蔓,笑着问她还要不要再玩一把,甚至用“这位大帅哥是高手啊”来诱惑。
庄蔓觉得郁闷,没有再玩。
两人就一人拎着水果,一人拿着爆米花和雪花球,在晚霞中返程。
大门是开着的,小虎和花花在门口的阳光里一瘫一立。
冯秀琴已经从缝纫店回来,还买了红皮卤鸭。客厅的桌子上散着一大把粗粗细细的桂花枝,她小心剪去部分绿叶,插进花瓶里。
庄蔓不禁看呆,脱口说:“上次这三个花瓶拿出来用,还是姐姐过来,看来以后要给瓶子贴上‘清港人专用’。”
大概以为是地方习俗,宗丞问:“云嘉过来你妈妈也插桂花吗?”
“不是,那时候是冬天,哪有桂花,”冯秀琴特意去县里买了两束香水百合,庄蔓没告知,担心这位大少爷因差异而不悦,笑笑说:“只有你是桂花,可能你比较贵吧。”
宗丞用无语的眼神看着她。
回来的路上,两人没说几句话。回到家,借着这个玩笑话,气氛缓和一些,但好景不长。
冯秀琴插好花,拿起其中一个瓶子,在中堂柜上摆放好,提起旁边一个塑料桶,里头是哗哗爬着的螃蟹,她欢欢喜喜地说:“在私人塘里定的螃蟹,个个都大,本来是想着中秋那天罗彬和他爸妈过来吃,不知道小丞过来,先拿几只回来吃,到时候不够,再去街上买点小的。”
庄蔓应了一声。
冯秀琴笑眯眯问宗丞:“吃清蒸的好吧,母蟹膏肥。”
宗丞微笑点头,也应了一声。
妈妈走去厨房,又剩下他们两个人,空气尴尬滋生,庄蔓便去拿花瓶,不知在对谁说:“我去楼上放花瓶。”
她妈妈听到了,嘱咐道:“上楼梯慢慢点。”
“知道了。”
明天去灼缘观是早就定下的行程。
庄在的父亲和冯秀琴都是二婚,组了新家庭。庄父为人忠厚,天不怜见,四十来岁,便在云嘉舅舅的工地上意外去世。
庄在对外从不说自己和庄蔓是并无血缘的兄妹,对庄蔓关心照顾之细微,任谁也想不到这点,而冯秀琴总是分得清楚,从小叮嘱庄蔓少给哥哥添麻烦。
庄父的祭日在六月,因是非自然死亡,牌位一直供在灼缘观,几乎年年做道场。庄蔓从不随哥哥一块去,她妈妈不让,总到入秋后,才挑一天,母女俩单独去祭拜。
等庄蔓大了,冯秀琴也不去了,就只让庄蔓一个人去。
饭桌上,冯秀琴问明天罗彬几点来接庄蔓。
庄蔓咬着螃蟹腿,有些食不知味:“九点来吧,宗丞也要去灼缘观看看。”
虽然破四旧后算命问道的流行不似之前火热,但灼缘观在曲州当地仍有声名,庄蔓小时候身体不好,年年灼缘观做布施,冯秀琴都带着女儿去吃素斋。
“蔓蔓喜欢吃观里的萝卜丝丸子,现在正是节气,十月萝卜赛人参,兴许明天观里就有呢。”冯秀琴笑着对宗丞说。
这顿饭吃到天色黑透。
庄蔓领宗丞上楼,告诉他洗澡的地方以及阀门冷热的朝向,她指上指下地说着,身后始终无人应声,庄蔓还以为宗丞没跟上来,纳闷地回头。
宗丞一直站在浴室门口。
贴着白色瓷砖的逼仄空间,安静得能听到楼下厨房碗碟碰撞的声响,两人无声对视着,好似还有什么别的也滋生出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