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到自己房间翻出一身得体的居家服换上,最后用手梳了几下头发,重新有个人样儿地回到客厅。
仿佛没有刚才的插曲。
她问宗丞:“你醒很久了吗?”
宗丞望着明显跟自己保持着不合理距离的庄蔓,没什么情绪地说:“应该比你早,在等你醒。”
庄蔓不明白:“你等我醒干什么啊?”
那两只她的小车后座都险些塞不进的长腿,不是长在你自己身上吗?你迈完左脚迈右脚,多迈几下,不就走了,她的家里又没有什么囚禁美男子的法阵,自己走啊,为什么醒了还不走,难道是要等主人醒了,好好告辞才能离去吗?
庄蔓琢磨着,宗丞好像也不是这种恪尽礼仪的人啊。
宗丞也面露不明之色,但说得好像人之常情一样:“不等你醒,我怎么借你家的浴室洗澡?”
庄蔓:“……”
果然,她对宗丞还是有几分了解,哪有什么礼仪的事。
可这是要借用浴室的态度吗?不仔细听,庄蔓还以为自己的浴室是直接被征收了。
浴室是私人空间,庄蔓不是很想借,便说:“我家浴室很小的……”
宗丞扯了扯皱巴巴的衣领:“我快难受死了,管你浴室大还是小,能洗个澡就行,我天还没亮的时候就醒了在等你了。”
天还没亮就在等自己醒了?
“那你怎么——”
“我不想打扰你睡觉。”宗丞说道。
庄蔓愣了愣,好像也还有一点点礼仪。
宗丞偏了偏头,又说:“你总不能让我不洗澡就这样出去见人吧?”
“可是……”庄蔓犹豫一番,想到宗丞曾经也给过她许多照顾,抿抿嘴说,“……好吧。”
又指向身后的玻璃门,“浴室是那间。”
她去卧室拿来新的毛巾,宗丞已经站在浴室门口,手里还握着一个蓝色的雪花球,好像是什么放不下的心爱之物。
这个早上的第一缕异样在庄蔓心头浮现,但她顿了顿,没说什么,垂下睫毛,去水台下面的柜子里翻出新的牙刷,和新毛巾一起交给宗丞。
“喏,都是新的。”
宗丞接过,有点别扭地说了句“谢谢”。
庄蔓听着都觉得匪夷所思,食指指了指他的手,提醒道:“你要把这个也带到浴室里去吗?”
宗丞抬手,看了一眼,问庄蔓:“这个破东西你为什么要从曲州带过来?”
庄蔓装作没听见,就不用回答了,回头朝浴室里看,想起什么似的说:“那个,洗发水和沐浴露一个是蓝色的长瓶子,一个是方形的扁瓶子,上面是法文,不太好认,别弄错了。”
宗丞一直没说话,等着庄蔓自言自语完,不得不把头转回来。
庄蔓对他说:“你快去洗澡吧。”
宗丞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没有再重复问题,把雪花球放到旁边靠墙的斗柜上,对庄蔓说:“我已经给司机发了信息,让他送衣服过来,但估计差不多要两个小时,洗完澡,暂时没有衣服穿。”
庄蔓顿时头疼,可是也不能不穿衣服待在她家吧?
她刚想说话,宗丞问道:“罗彬平时过来,有放衣服在这里吗?”
想借罗彬的衣服穿是吗?庄蔓立马打消宗丞的幻想:“没有,他又没有在这里住,干嘛放衣服来我家。”
宗丞继续问:“一件也没有?”
庄蔓眼神一定,想到什么,跟宗丞说“等等”,跑去衣柜里翻了翻,拿出一套男士的居家服,米色的长袖上衣和一条印满小熊图案的宽松长裤。
宗丞面色微变:“罗彬的?”
“不是他的,是新的。”庄蔓给他看上衣里还没拆掉的吊牌,证明自己所言非虚,“你要不要?我家能借给你穿的衣服只有这个,不要就拉倒了。”
宗丞没说要,直接伸手拿了过去,看了尺码,的确是男生的衣服,问庄蔓:“你家怎么会有男人衣服?你买给罗彬的?适合借给我穿吗?”
庄蔓无端听出一点阴阳怪气的意思,咕哝道:“你问题好多,那你到底要不要穿嘛?”
“穿啊,我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宗丞又看着手上的衣服,笑了笑,“你品味这么烂,送给男朋友这种衣服,他未必喜欢吧?”
庄蔓一下生了气:“你这个人,我借衣服给你穿,你还要说我品味烂,你人格肯定是有问题的!”
“……多多少少有点问题。”庄蔓又这样补充了一句。
宗丞好像一点攻击都没有感觉到,看着庄蔓问:“那没有问题的人格这个时候应该要说什么?”
“你妈妈没有教你吗?别人对你好,你应该感谢,而不是挑三拣四,不然会讨人厌!”
宗丞听后,点点头说:“有道理。不过我妈真的没教过我这些,我一生下来她就讨厌我,可能我天生就讨人厌,也让你讨厌。”
宗丞进了浴室,轻轻一声砰响,合上了门。
玻璃门并不隔音。
庄蔓久久愣在原地,心里不是滋味,直到听见莲蓬头倾泻的水声,才避嫌地走开。
第23章
楼上噪音依旧,但似乎已经不能占据全部注意力,变成一种时断时续不好听的背景音。
庄蔓拿起蓝色雪花球。
这是在老家集会上套中的唯一奖品,喷色不均,廉价粗糙,甚至底座和玻璃圆壳中间融接处的粘胶都疙疙瘩瘩的。
收拾行李回隆川时,庄蔓想想,还是把它放进了自己的行李箱中。
这个早上的第二缕异样,从捧着雪花球的庄蔓心头浮现——她真切意识到自己和宗丞断联过很久,否则刚刚怎么会对宗丞说那样的话。
庄蔓人生撒过最大的谎,是人在达邬岛,却隔三差五在电话里跟妈妈汇报,自己借住在隆川的室友家中,正如火如荼打着暑假工。
为了防止谎言被戳破,她以哥哥去年就不让她兼职为由,叫妈妈不要给哥哥打电话。
她事先在记事本里写下一些可能要跟妈妈讲的话,梳理重点。
比如在达邬岛的集市上,突然接到妈妈打来的电话,她抱着一束向日葵愣愣站在街中心,妈妈问她这边怎么这么吵。
宗丞多往前走了两步,扭头看没跟上的人,庄蔓正在电话里煞有其事跟她妈妈说:今天是轮休,跟同事出来玩。
她的“同事”在电话结束后,悠悠问:“你很会撒谎啊,装得有模有样的,连高温补贴都扯出来了。”
庄蔓说她真的去问了在做暑假工的大学同学。
但撒谎终归是不好的事,她冲宗丞皱了皱脸:“还不是因为你!我才撒谎的。”
无辜变成罪魁祸首的“同事”也没有不高兴。
是在庄蔓问及,这么长时间了,怎么从来也没见宗丞的父母给宗丞打电话,宗丞的面色才缓缓沉了几分。
之后宗丞问庄蔓:“你真那么想知道我的事吗?”
庄蔓望着他,说想知道。
宗丞双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沉默的样子,似乎又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了。
但庄蔓一直安静等着。
宗丞想了一会儿,才决定从何讲起。
宗丞的父亲在他刚出生没多久就在国外车祸去世,一桩政治联姻还未见成效就这样突然破裂,自然何宗两家都不允许。
隔年他爷爷要参加竞选,已经押注的何家也再无后路。于是两家压下死讯,说他的父母带着他去国外旅居了。
到宗丞四岁,他父亲的葬礼才选好日子举办。
他穿着不舒适的小西装,抱着黑白相框,走在一个他不认识的女人身边。
这个一身黑衣的年轻女人见面时,说是他的妈妈,宗丞没见过,也一时喊不出口妈妈。
她蹲下来给宗丞理了理衣服,深色的宽大墨镜挡住她的眼睛,唇线平平,没什么情绪,喊他“Eric”。
宗丞本来不喜欢被叫Eric,但是在宗家给他上课的老师们都这样喊他。
荣叔哄他,说这个英文名字很好,这个名字是小丞的妈妈给小丞起的,这么好听的名字,妈妈一定很喜欢小丞。
终于见到妈妈的宗丞,一直看着妈妈,没有感觉妈妈很喜欢自己,他手里抓着魔方,试图跟在妈妈身边,但很快就跟不上大人的步伐,迷失在许多分不清楚的黑色高跟鞋里,找不到妈妈了。
年纪尚幼的宗丞只觉得当天的气氛奇怪。
现场黑压压一片的人,满堂黄白菊花,告别厅放着低缓的哀乐,大人们不停对主家说着“宗司长,节哀”和“司长夫人,别太难过了”。
但是小小的宗丞躲在宣读台后面,静静看着,觉得这里根本没有一个人难过。
他也不难过,他只是肚子饿了。
荣叔身上挂着保姆包,第一个找到他,将他抱去后面的休息室,好像是替宗丞伤心,说那边的人怎么连水壶和奶瓶也不拿,我都已经放到他们的车上叮嘱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