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则这些年,哥哥对她的管束的确比较严格。
她已经明白自己是个没有聪明脑袋的幸运儿,她所能发挥出的最大聪明,就是听聪明人的话,本分乖巧,不要再给那些施予她幸运的人横添麻烦。
长大后有了自知之明,她已经把人生目标从“做一个对别人有用的人”降为“做一个不闯祸的好笨蛋”,可想到今晚宗丞最后朝她看来的那一眼,庄蔓又久违地感觉到了挫败伤心。
罗彬动作停下,叫庄蔓等一下,从客厅桌上拿来西饼店的袋子递给庄蔓。
“你喜欢的蝴蝶酥,还有一个很好吃的新品。”
庄蔓将盒子打开,点心的甜香气扑进鼻子里。
今晚吃得少,的确有点饿,她小口啃食,缩进拖鞋里的脚又被罗彬拿出来。
男友垂眼专注,力度恰好地帮她捏着脚踝,说你们女孩子穿高跟鞋穿久了,这里都会不舒服。捏了几下后,他仰头冲庄蔓笑,问:“好点没有?”
庄蔓先是觉得脚筋酸,酸过后的确觉得好了一些。
罗彬细致温柔,庄蔓找不到他身上的缺点。
此刻更加庆幸上个月罗彬心平气和提出他们感情平淡或许分开更好,自己的及时挽救,否则这么体贴的男友,大概率很难再找到。
被异性触碰脚部,即使是男友,害羞之余,庄蔓也有些不适。
但想到罗彬提分手时说,认为他们之间缺乏热烈的情愫,庄蔓便忍下了此刻心里的抗拒,觉得或许需要一些亲密接触来产生她和罗彬之间缺少的热烈。
她尽量将心思放到伯爵红茶味的蝴蝶酥上,一边小口咀嚼,一边去数壁瓶里盛放的假花。
“我是第一个这么碰你脚的男生吗?”罗彬忽然笑着问。
庄蔓手没拢好,几粒浅褐色的酥皮,从指缝间掉在了裙子上。
脑中白了一刹。
像在频道间闪跳的老旧电视屏幕。
那辆车的后座皮椅似乎和酒店的换鞋凳是同一种深棕,她隐约能看到自己晃荡在眼皮里的泪波,已经蓄到将坠未坠,没办法再忍耐,最后还是伸手去抓了捏住她脚踝的粗硬腕骨,小声说:“宗丞,你弄疼我了。”
庄蔓记不得自己当时有没有掉眼泪,只记得那时候,她眼中的宗丞,好像已经不再讨厌她。
罗彬从她没有第一时间回答的表情里自己找到了答案,没有诘难,只随口猜道:“是之前的男朋友?”
庄蔓立马否定了,摇头说不是。
罗彬笑笑,似乎没有信,但已经是不挂心的样子了。
庄蔓没了再吃点心的胃口,转移话题,问起罗彬的工作调动——这是她在挽回罗彬时,第一时间也是唯一想到能为罗彬做的事。
她今天也听云嘉说了一些,知道这是清港商会和内地商会的首次合作,是个崭露头角的绝好机会。
罗彬在清港的云众总部工作五年,履历不足,这次调任正是他现下最需要的镀金踏板。
“蔓蔓,你这么为我考虑,我之前却还……”罗彬似乎不想提分手的事,言语模糊带过,面上带着可靠的诚恳,对庄蔓保证道,“蔓蔓,我以后一定会更加倍爱护你。”
庄蔓也检讨了自己之前对罗彬不够上心,每次约会都是罗彬来安排餐厅买花送礼物,自己什么也没有回应过。
这次来清港,庄蔓特意挑选了一条领带作为礼物,想要送给罗彬。
晚宴手包太小,东西塞不进去,她用小礼袋装着,等车的时候还勾在手上来着的……
领带呢?
庄蔓左看右看,不见小礼袋踪影。
罗彬去洗了手,回来见状,关切地问:“怎么了?丢东西了?”
庄蔓说好像是。
她没有说谎,只是在“就当自己没有带礼物”和“让罗彬知道给他的礼物被弄丢了”之间选择了前者。
“是落在云家了吗?”
庄蔓顿了顿,不去想那个最坏的可能,说可能是吧。
罗彬安慰她,说落在云家的东西应该不会丢的,又问是不是什么急需的东西,着急用的话,他可以现在开车去再买一个。
庄蔓摇摇头,说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
放在一旁矮桌上的手机突然亮起,有电话进入,罗彬看到后,迅速伸手按向屏幕,可能是打算挂断,但却意外点到了接听,一个女人的哭声从听筒中溢出。
他对庄蔓表露匆忙的歉意,立马走远接听。
没说几句,因为耗时非常短。
罗彬回来跟庄蔓主动解释说是他妈妈。
刚刚电话里的哭声听起来有些娇气,不似中年女人会有的音调,但庄蔓此刻脑子想着那根领带的去向,无心多虑,只礼貌地关心道:“阿姨怎么哭了?没事吧?”
“没事,只是跟我爸吵架了。”
“那你怎么不多安慰一下阿姨呢?”
两人老家在一处,是曲州同乡,罗彬的孝顺是庄蔓母亲托人打听来也多次夸奖过的好品格。
“……”罗彬一时语塞,笑了一下说,“无非是为些家长里短,三两句也讲不清楚,我跟她说了,等回去再打给她。”
在庄蔓心中,妈妈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人,由己及人,庄蔓也不忍别人为自己怠慢他的妈妈。
她便催促他离开:“那你快回去打电话给你妈妈吧,好好安慰她,不要让她难过。”
罗彬被推到门口,又忽然回身,庄蔓还没来得及看清,便被一把抱住。
“蔓蔓,你真的很好,你相信我,我以后一定会好好对你的。”
庄蔓感到意外,被抱得很紧,两只胳膊不自然地僵在半空:“……我没有怀疑啊,你怎么突然说这个?”
“就是……你太好了。”
表白之后,罗彬松开她,跟她挥手告别。
庄蔓目送罗彬进电梯,没工夫多想他刚刚的异常,在他离开后第一时间给云家拨去电话。
行动有素的佣人把庄蔓今天在云家待过的几个地方仔细找了一遍,给她回电说,没有发现什么小礼袋。
第3章
翌日一早,闹钟一响,庄蔓便迷迷糊糊爬起来洗漱,坐酒店安排的车子回了隆川。
回到自己的小窝,换上牛仔裤和白衬衫的庄蔓,挂起质地娇贵的小礼服,镶钻手包换成帆布兜子,穿着舒服的平底鞋准备去上班。
走出家门,又往回跳进入户毯,抓上罗彬昨晚送她的点心袋。
接着砰的一声,关门下楼。
庄蔓有一辆全款购入的粉色小电车,使用率并不高。
她在隆川艺术学院读完本科又考了本校研究生,毕业之际,被老师推荐留校工作,经过实习,现已正式成为一名本校的行政人员。
天气好的时候,庄蔓通常选择步行去上班。作为毕业礼物写上庄蔓名字的小房子,原先就是隆艺的教师公寓,后改名为“枫林书苑”,距离隆艺主校区步行可达。
今天时间有点赶,她才选择了自己开车。
踩着上班时间,庄蔓抵达行政楼的办公室。
规定了早八晚五的上班时间,也有考勤,但庄蔓所在的部门不时有迟到情况发生,因为领导人很好,对偶尔一次的迟到早退不多追究,他们办公室的气氛也相对轻松。
庄蔓一出现就被同事打趣。
“刚刚还在说小庄老师今天会不会‘破戒’迟到,”墙钟卡在七点五十九,同事竖起大拇指,“真行,不迟到人设不倒。”
庄蔓笑着跟大家打招呼,来到自己的工位上,旁边飘来熟悉的护手霜味道,她将空置两天的桌面简单擦了擦,便拿出自己的点心袋,递出去给同事分。
随着袋子手接手传远,庄蔓收回几句笑语赞美。
今天没人迟到,主任还没来,大家一如往常,慢慢悠悠处理着手边小事,聊起闲天,讲起周末去了哪儿买了什么吃了什么,再随便抱怨几句房价物价。
庄蔓登上企鹅号,处理了几条大同小异的信息,将上周五确定好格式的报名表,发给相关专业的辅导员。
只要领导不迟到,上午九点是每日例会,听些换汤不换药的话,九点半又回到自己的工位上处理日常工作——浅加工一些文字材料,接收文件,转发表格,和学生老师按程式沟通,在工作群点“+1”回复收到。
这种手看似动起来了,实则大脑都少需开机的工作,很适合像庄蔓这样既没崇高理想也缺远大志向的年轻人。
只是有时,她也会对着台式电脑,托起下巴,在一成不变的只需改一下标题年份的表格前发呆,动脑子想一下,长此以往,自己会不会退化成没有脑子的草履虫呢?
但下一秒,她又会跳到上帝视角批评自己。
草履虫怎么了?凭什么歧视草履虫?难道草履虫生下来就是为了当反面教材的吗?你们这些长着脑子自以为更胜一筹的多细胞生物,停止傲慢,草履虫没惹。
庄蔓将手边堆积的文件稍作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