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丞望着她,先出了声。
“我看出来了,没觉得不喜欢。”
第30章
庄蔓久久无法言语,只能感觉到心口某种缓缓塌陷的异样。
身后那幅潮湿浓绿画作里,仿佛真有一群橘红游鱼涌进此刻的空气,忙乱地围着她,不断摆尾,扰动心湖。
乱了,一切都乱了。
庄蔓把自己脑子里原本打好草稿的话忘完了,她之前是想跟宗丞说什么来着?怎么会扯到猪身上?怎么又会说到什么“没觉得不喜欢”?
她没有要问宗丞喜不喜欢的意思啊!
在宗丞不偏不倚地注视下,庄蔓心里越来越慌,干脆唰地转身,把那道目光连那个人直接摒到身后。
装作自己其实一直都在专心看画的样子,干干笑了两声。
“这幅画好漂亮啊,水真绿啊,水藻……水藻也是绿色的,真好啊,哈哈,看完了,去看下一幅吧。”
说完立马碎步逃遁。
庄蔓一边走一边想起,他们那届油画课的老师最喜欢布置鉴赏作业,强调审美比画工更重要,美术美术,先懂得“美”,其次才是“术”。庄蔓的平时作业从没拿过低分,要是让老师知道,学生毕业两三年,鉴赏能力就退化到“真绿”“真好”,不知道会不会气到吹胡子。
好在她的强行翻篇没有遭到宗丞的阻止。
宗丞继续和她一起看画,但庄蔓不敢再随随便便讲话了。
很快,一个身着灰色套裙的端庄女士面带微笑快步走,微微屈身跟宗丞问过好,先是抱歉门口的礼宾没有认出他来,后又问是否需要陪同讲解。
“不用了,她懂——”
宗丞婉拒的话还没说完,庄蔓如逢及时雨般坚定:“很需要!”
有了如此声音悦耳的讲解员同行,气氛舒缓许多。
宗丞也没有如庄蔓想象中那样,视别人的服务为无物,态度高冷,反而有一句没一句地跟人家聊起爱情八卦来了。
“听说孟老师跟她丈夫就是在某次画展中相识,是吗?”
讲老板八卦不专业,也不合规矩,不过贵客至上,讲解员还是立马笑着接话:“其实孟老师跟她先生高中就见过面,画展那次,应该算久别重逢吧。”
“久别重逢。”
宗丞念着,朝旁边瞥了一眼。
后半程,庄蔓说的话没有宗丞多。
看完全部作品后,那位讲解将他们送到门口,微笑着递出一份伴手礼,说了很周到的话。
宗丞道谢接过,然后塞给了庄蔓。
又剩下两人四目相对。
庄蔓捧着苔绿的小礼盒,把自己酝酿了小半程,自认为妥当无虞的话说出来。
“宗丞,我们以前的相处其实很少,或许你再多和我接触一下,就会发现我这个人真的很普通,没有什么好喜欢的。”
宗丞闻言没什么反应,只平平看着庄蔓,随后点了点头,说:“行,知道了。”
庄蔓没怎么明白“行,知道了”是什么意思。不过,这个“行,知道了”既没有任何不高兴的意思,也不需要再说话回答。
庄蔓觉得挺好的。
于是,她也抿嘴笑,冲宗丞友好地点点头,就算作礼貌回应了。
但庄蔓很快就发现了,不好!不对劲!
又到一个新的快乐周六。
冬日昼短,傍晚天色转瞬就暗了下来,窗外路灯渐次亮起,镀得树影朦胧昏黄。
看完轮滑社群聊里的最新消息,庄蔓回复:“还有我,我吃完饭就过去:”
之后换上运动装,担心感冒,外加了一件米白的短款毛毛外套,紧紧系好领口的蝴蝶结,选了今日份的心仪小兔挂件,扣在小小的腰包上面。
比小兔身体还长的两只大耳朵软软垂下。
斜挎保温水壶,拿板子,庄蔓穿鞋出门,草草在楼下吃了一点东西,就悠悠步行来到附近的广场。
周六晚七点半,正是小广场最热闹的时候,亮灯的旋转木马载满追逐快乐的小孩。
庄蔓脸上的快乐一下就消失了。
平时轮滑社活动的那块场地上,来的几个人都没有在滑板热身,围着一个穿着白色高领毛衣的男人问这问那。
那人怪热心,像不收费的留学顾问,告诉其中一个提问的人去美国留学要注意哪些事。
可能已经被问了很多问题,虽然没有不耐烦,但好像还是有一点顾虑,也问她们:“你们确定庄蔓今晚会来吗?”
“会啊,蔓蔓都在群里说了,吃完饭就来。”
怕他不信,一个如此说着,另一个已经打开手机,把群聊界面展示出来了。
“放心吧。”
话音刚落,便看见了傻站在几步之外的庄蔓,兴高采烈地举手挥动。
“蔓蔓!蔓蔓来了,蔓蔓快过来啊,你哥哥的朋友来找你。”
庄蔓嘴角不禁一抽,哥哥的朋友?
闻声,人群里宗丞也转过头。
骨相立体的人天生自带一种高清的漂亮,真好看的一个头,庄蔓一下忘记了自己刚才是不是在无语了。
不过还是很快又无语了起来。
怎么回事啊?宗丞在她生活里出现的频率会不会有点太高了?怎么又来了!
庄蔓不想朋友们面前扩大事态,便挂起生硬的甜笑,对宗丞说:“你来找我啊,那我们到旁边去聊?”也不管宗丞答不答应,拉住袖子就用力拐走,并保持微笑,对朋友们解释说,“我跟我哥哥的朋友聊一下,应该是我哥哥有事找我吧,你们先玩。”
庄蔓本来想到旁边饮品店门口找两把椅子坐下来,但不好意思对宗丞发出这种邀请,便就选择走到旋转木马旁边。
大人看着小孩,小孩顾着开心,童话般的音乐叠着欢笑,闹哄哄的,也没有什么人会注意到他们。
一停下,她就问宗丞:“你干嘛说你是我哥哥的朋友?”
“不然呢,我要说什么?”
无辜的语气轻轻拂过来。
庄蔓抿住嘴,本是问他的,没想到现在却把自己为难住,“就,就正常说,干嘛要骗她们。”
“正常说是什么?”宗丞看着庄蔓,仿佛真的困惑不解,“我们之间不是什么关系都没有吗?”
“可以说是朋友……”
庄蔓声音低低的。
不知道为何,她想到了最开始,她想要成为宗丞的朋友,她也曾以为自己应该可以算宗丞的朋友了,并因和宗丞相熟亲密而偷偷开心。
宗丞说:“我跟你从来不是朋友。”
庄蔓毫不意外,早已清楚了,但心里还是闷痛了一下。
那些如今想来仍旧美好的回忆,好似秋天的落叶,他们之间没有合适存放的容器,就各自捧着自己喜欢的一部分,也不肯让它们在冬天腐烂消失。
默了默,庄蔓又问:“那你今天为什么又来这里?”
宗丞这时脸上才有些许不自然的神色闪过:“不是你说,要再多和我接触一下。”
庄蔓震惊到险些怀疑自己失忆。
她说过这种话吗?她根本不可能对宗丞说出“想要多接触”的话。
宗丞提醒道:“上周,画展,你怎么记性这么差?”
庄蔓面上的疑惑散去了。
记起自己上周画展说的话,但她不承认自己记性差,因为“宗丞,我们以前的相处其实很少,或许你再多和我接触一下,就会发现我这个人真的很普通,没有什么好喜欢的”这句话,重点不应该是最后一句“我这个人真的很普通,没有什么好喜欢的”吗?
宗丞疑似只听见“或许你再多和我接触一下”,就把耳朵关上了……
庄蔓不得不重新解释:“我那是说,我不适合你,我没有什么好喜欢的。”
宗丞态度不变:“那不也要多接触一下才知道。”
庄蔓:“……”
还能这么理解吗?
宗丞说:“我知道你有你周六晚上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只是来看看,也不会打扰你吧。”
庄蔓咬咬唇,一时无话可辨。
这时,宗丞的手机响起来。
他看了眼来电显示,对庄蔓说“我接个电话”,接听后第一时间问:“是人醒了吗?”
那边不知说了什么,只见宗丞听了一会儿,眉心轻蹙,说:“我又不是医生,我能有什么办法。什么保镖?让他们都滚,生怕刺激不到她是吗?”
停了一会儿,接着又冷笑着说:“两天了,一大家子人,就没一个出来管席棠的死活?再去通知,就说再没人过来,医院登报寻亲。”
庄蔓一直低着头,用鞋尖轻踢旁边花坛的石子,乍然听到席棠的名字,又听到没人管席棠的死活,立马把脸抬了起来。
两人视线碰到一起。
被庄蔓一盯,宗丞怒气冲冲的语气和缓了一些,他分心听着,最后对电话那头说:“知道了,让他进去,就说是我的话,我稍后就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