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着妈妈的声音,庄蔓视线低低,望着地板上一道道压下的花纹。
冯秀琴忽地一笑,“比天大,比命重,没意思。”
庄蔓惊得抬起眼。
妈妈脸上是一种庄蔓从没见过的豁达洒脱,“做事情考虑哥哥,是对的,至于其他人……人活一世,哪周全得了那么多,弯腰拾稻被人戳脊梁骨,昂着脖子就饿死了,没得选。”说着,冲她笑了笑,“现在你们有的选,就好好选。也怪我,妈妈没念过什么书,思想迂腐,老催着你定下来定下来,给了你不少压力吧?”
刚刚还忍住的眼泪,这时啪嗒啪嗒就掉了下来。
庄蔓手背蹭去脸腮的泪珠,立马摇头,“我知道你是为我好。”
“你外公当年私下跟人定亲,也说是为了我好,说我‘年纪这么大了还不结婚,多少人说闲话’,又说‘好不容易定下的亲,你不嫁,传出去名声多难听’,我气啊哭啊,但那会儿不知道还有别的路能走,稀里糊涂就结了婚。”
冯秀琴也红了眼,走到女儿面前,给女儿擦了擦脸,说她们这一代的女人,名声大过一切,总是想这想那,就是不想自己幸不幸福。
上次庄蔓回来问她,嫁给一个很好却不爱自己的人,真的会幸福吗,后来夜深人静,她也想过这个问题。
“爱”在她所处的那个时代,是戏文流传里唱词,连体面生活都不容易,花前月下是从没想过的事。
她有过两任丈夫,不负责任的遇见过,负责任的也遇见过,但都没有得到什么爱。
半生回望,命运给了她波折,也给了她厚待,好日子或坏日子都要脚踏实地过,一代人有一代人的际遇,想想也不觉得有什么遗憾后悔。
但她现在希望自己的女儿可以得到爱,得到一个一心一意满心满眼都是她的人。
“小丞很喜欢你,妈妈看得出来。”
第38章
席棠的生日就在元旦之后。
庄蔓回到隆川,期末周的氛围弥漫校园,她还未完全进入工作状态,就接到邀请电话。
应该是恢复得差不多了,电话里,席棠的声音又恢复了以往那种饱满的甜美。
“往年我生日喊你,你都不来,今年呢?会来吗?”
不等庄蔓回答,席棠便又换了一种强势撒娇的语调说:“不会拒绝吧?之前你和宗丞都一起来病房了,要是不来我的生日会,我可是会嫉妒病房的哦!”
翻了一下工作台上的日历,庄蔓对电话里回道:“周五那天我可以早点下班,但是,过去的话,应该也早不了了。”
“这有什么关系呀,那些杂事有李瑞柏,用不着你来帮忙,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就擅长搞这些组人攒局的事儿,你只要负责美美出现就好啦。”
席棠话音一转,“对了——”
“怎么了?”庄蔓问。
“别穿太长太蓬的裙子哦。大病初愈要热闹一下,今年办的是面具舞会。不过好可惜,有人来不了了。”
最后一句,席棠的语调大为遗憾。
闻声,庄蔓怔了怔,觉得不问也不自然,便轻声问:“是谁不能来啊?”
“你猜猜呢?”
话到嘴边又收回去,庄蔓老老实实说:“猜不到。”
“你哥哥嫂子他们啊,云嘉姐姐月份大了,现在不太方便出门参加这种热闹的活动了,你哥当然也不会单独来了。”
“哦。”庄蔓低低应声。
从曲州回来后,她跟哥哥打过电话,说跟罗彬分手了。
哥哥本来摆足了要跟她好好谈一谈的语气,但听到她说“我想明白了,我其实不喜欢他”,便没有再多言,只说她长大了,自己的事能自己想明白,是好事。
也是这通电话,庄蔓知道姐姐的状态不是特别好,不能参加席棠的生日宴,也合情合理。
席棠问题犀利:“哦?语气听起来不太对哦,你以为我说来不了的人是谁啊?”
好在她是顽童性子,听电话里庄蔓沉默两秒,就自己翻篇,不做为难,只兴高采烈地说:“等你来,我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席棠的生日宴举办地令庄蔓惊讶。
第一次来这家酒店,但没有真正入住过。
那年夏,因她金额五千的存款刷不来这里总统套的一间房,宗丞以七月台风未登陆,判定庄蔓站到大街也喝不到西北风之后,便大发善心,将刚刚出院的庄蔓从这家酒店带离,借了自己住处给庄蔓,免得她露宿街头。
挑高的酒店大厅,有种老派奢靡,巴洛克的装修风格金碧辉煌,壁画穹顶处处考究,令人目不暇接。
庄蔓正扬颈四顾,只听有人远远喊了她一声。
“庄蔓——”
她扭头看去。
李瑞柏笑容灿烂,身形高瘦,一身白色西装,只差胸花,就像个出来迎宾的新郎。
花花蝴蝶穿得这么清爽周正,庄蔓险些没认出来。在她不多的印象里,这人就是软塌塌穿着衬衫都要比别人多解一颗扣子,低姿态加好皮囊,天生有种左右逢源的魅力。
“今天好漂亮啊,我老远就看到了,”阔步走来后,李瑞柏将她上下打量,视线最后停在庄蔓脸上,笑着打趣,“我好像还是第一次见你化妆的样子。”
单肩背的银色小包微微压着裙边,庄蔓的手搭在包上,朝内略局促地收了收,视线游弋开,“那是我们见面少,也不太熟吧。”
李瑞柏捂了一下心口,佯作哀痛:“说这种话也太伤老朋友的心了吧。”
庄蔓一瞬疑似在李瑞柏身上看到了席棠的影子,这种不着调又倒打一耙的撒娇话,简直是席棠附体。
难道人与人相处久了,就会互相同化?
想到这两人的关系……
庄蔓面上闪过不自然,问李瑞柏:“席棠呢?她到了吗?”
“不知道怎么回事,原本定好的项链,她又不满意了,人还在化妆室,不过应该快好了。”
两人朝电梯方向走去。
待轿厢闭合,空间密闭,四下无人,庄蔓才低声问:“那位黄先生今天会来吗?”
黄铜色的金属镜面照得身处其中的人无所遁形,而李瑞柏笑容如常,毫无避讳:“来啊,肯定要来,昨天就从马来飞过来了,媒体头条都定好了,人不现身,没照片怎么登报秀恩爱。”
庄蔓一时不知道怎么接话。
电梯在轻声叮响中到层,先一步走出去的李瑞柏转过脸来,问她:“你知道宗丞这几天去哪儿了吗?”
庄蔓摇摇头。
但她知道宗丞可能不在清港。
宗丞发过信息给她,是一张即将起飞的机场照片,没有文字。
庄蔓收到后,研究了一会儿,感觉问他要去哪儿会否显得过于亲昵逾越,在学校食堂轻啃着塑料勺,琢磨一番后,回了六个字:[好大的飞机啊。]
宗丞秒回了六个点,就不再理她了。
“他去了法国,他妈妈那儿,听席棠说,他和他妈很少见面,回港之后家里就开始在给宗丞物色对象,这次突然去见他妈妈,也不知道是什么事。”
交响乐已经从铜管乐器中溢出,乐曲明亮活泼,复古的红木楼梯上荡过锦簇绣丛一般的裙摆,宾客汇集如堆放的珠玉,满室华彩。
此刻此地,庄蔓那张一听人说话就显出反应迟钝的脸,显得十分格格不入。
李瑞柏嘴角一弯,轻声提醒:“舞会到了哦,小庄老师,别梦游了,清醒一点。”
说完,李瑞柏就离开了。
将一种莫名的浅浅失意留在庄蔓心头。
庄蔓将手上金色的邀请函打开,又确定了一遍,Dress Code只对男士做了佩戴面具的要求,才稍感放心。
因为担心出丑,她在这样的场合总是无法做到自然放松,没待一会儿,就缩到了角落。
手机也一直拿在手里,犹豫着要不要给宗丞发信息。
屏幕亮了又暗,不知道自己要先说什么话。
身前忽地覆来一片阴影。
庄蔓低垂的视线先注意一双红棕色的男士尖头皮鞋,才缓缓抬起头,又看到酒红色的亮片面具,造型稍夸张,遮住大半张脸,以至于,她没有第一时间认出来人。
对方先开口,笑容谈吐无一不透露着外放的自信:“真是巧啊,没想到会在这儿见到你,别装傻了,你不可能忘了我的。”
此话一出,庄蔓一下就认出来了,笑又不想笑,不笑又不礼貌,嘴角怪怪地抽了一下,就算笑了,说:“呃……是没忘,是好巧啊,你的法拉利车门修好了吗?”
“车对我来说已经没有什么意思了,我最近关注的是马赛,去国外待了一年,对了,听说你找了男朋友,在云众哪个子公司来着……”
应付完这场对话,庄蔓觉得自己血条掉了大半。
她拉着脸,心里叹气,往楼上走去,心想这些人接触起来,真是无聊又费劲。
路过转角,暗处伸出一只袖扣熠光的手臂,毫无征兆把她拉到廊柱后的阴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