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想来,房中术,也算是道家精修。
“妹妹还要进去救人吗?”裴忱低下头,唇几乎贴在了她的耳廓。
沈稚音连忙摇头,再不提要去解救那小娘子的事儿了,把脸儿往他胸口一埋,连耳根都红透了。殿中的声响还在继续,她便愈发着急了,连忙推着裴忱往回去的路走,恨不得立刻离开这是非之处。
沈小娘子急急走了,心中不免想,自己来得真不是时候。
裴忱原是要跟着她一块儿回去的,只是方走到正殿前,便瞧见那门口杵着个熟悉面孔的长随。
谢昀的长随。
谢昀行事谨慎,知道他来白龙观是为了安置妻子,若非急事,等闲不会轻易前来。如今他的长随在这里,恐怕是出事了。
裴恒唤小妻子:“妹妹先回院中,为夫片刻再回。”
沈小娘子太过羞窘,脚步走得快快,也不知听没听见他的话,只是没头没脑地走了。
裴忱不放心叫她一人回去,便朝暗处打了个手势,阿秦便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领了他的吩咐,跟着沈稚音的背影先回院中,照顾小夫人去了。
裴忱则穿过正殿的侧门,跟着那长随的身影,往内去了。
待他走得远了,正殿后的真武大帝殿中香客散尽,偏门处却转出一个人来。
他穿一身半旧的竹青色长袍,腰束素带,头上帷笠已经摘下,捏在手里,面上有风尘仆仆的疲倦,眼下一层青灰,身形较从前清减了不少,五官却仍能看出往日的温润清隽,只是怔怔地望着方才的游廊,面上犹有吃惊之色。
竟是裴恒。
世间会有如此巧事。
裴恒是今日清晨才到的白龙观。
他离邺城日久,有意不敢派人回去打探消息,只怕勾起心中惆怅,是以并不知亦有故人在邺城。
那日画舫宴席散尽后,裴恒心中愈发后悔郁卒,时常想起前事,反反复复地思量,还是觉得极不甘心——彼时若是自己开悟明白了,怎会有后来这许多的事?婚约本来就是他的,沈家妹妹也应当是他的妻子,他厌倦婚事,本来就并非是厌弃沈家妹妹怯弱。
他会好好护着她的。
可是如今想这些皆无用处了。
裴恒实在无法释怀此事,因而郁结于心,染出些病气来,缠绵许久不好。与他同行的友人见他接连半月茶饭不思,夜里总是惊醒,便生拉硬拽带他来散心,说白龙观中有一位道长雅擅琴棋,颇能谈玄,与他这样诗书风流的人说得上话。
他起初不肯,后来不知怎的,又应了。
裴恒今日所来,跟着友人从三清殿一路拜到真武大帝殿,他向来不喜烟火香气,熏得头晕脑胀,便托辞透气,先行出了殿门。外头是座极小的花园,几丛幽篁,一池浅水,池边植着三两株白海棠。他站在树下,正仰头去望那一枝开得最盛的花时,便恰恰好听见游廊那头传来人声。
那声音如梦似幻的耳熟,裴恒不由得望去,便心中一绞,僵在原地。
游廊下说话的,正是那个穿着素白衣衫的小娘子。
然而此刻她正被个高大的亲卫揽在怀里,她挣了几下,像是恼极了,红着脸把人推开,急急往另一边走。
那亲卫颀长如玉,面上是张平平无奇的脸,可那身量、那压迫人的气度,裴恒一眼便认了出来——正是彼时在裴府冒犯他的那个亲卫。
方才那亲卫环着她,她挣出来时衣襟都乱了。
这人离了裴府,竟如此胆大包天,纠缠他的寡嫂?
裴恒彼时便要转出去追她,友人却在这时从殿中出来叫住他:“三郎!道长忙完了,正等我们过去吃茶。”
裴恒猛得回神,知晓自己在裴府都斗不过那亲卫,自己此刻贸贸然追上去,说不得没了性命,便只得收回脚,心不在焉地应了。
友人见他脸色比方才还差,只当是香火太熏。
裴恒心不在焉地随着友人去见了那位道长。
琴也听了,茶也品了,那道人极健谈,与友人论起《南华经》,两人一来一往,几乎把裴恒忘了。他坐在下首,手里端着半盏冷茶,耳边全是“道法自然”“物我两忘”,然而他半个字也听不进,只是在想着方才所见的一切——沈家妹妹被人那样轻薄,这满观的人却都在谈玄论道,谁也不知道她受了委屈。
裴恒这趟云游,原是想着开解自己一二。
可今日只一眼,他便又跌了回去。
胸口那些不甘与心疼搅作一处,几乎要漫出来。
临告辞时,友人与道长寒暄完,与裴恒一同出去,却不想裴恒忽然开口:“我想在观中住几日。”
友人一怔,想他方才恨不得拔腿就走,此刻竟想住下。不过他不是多心之人,随即笑道:“也好,山中清净,你能待住便是好事。我替你安排,裴家的乡望摆着,不必住得太简陋……白龙潭周遭都是极好的院子,临水风雅,温柔宜居,你随意择一处,都能住得极好。”
裴恒想起方才沈稚音与那亲卫走去的方向,不经意地问起:“白龙潭,可是在正殿西北处?”
那友人便点头,当他喜欢,自要去安排。
“不必。”裴恒却打断他,语气倒很平和,面上甚至带出一点极淡的笑,仿佛只是随意一提,“我出来游历,本就不想再仗着家中名头,兴师动众。劳你用你的名姓,随意替我寻一间普通的院子便好,离白龙潭远些也无妨,我如今病着,临水恐怕风寒。”
友人见他执意,也不多劝,随他心意安排下了。
裴恒跟着观中知客往另一头去,远远望了一眼另一头的白龙潭,憔悴的眸中现出怅惘的幽色。
*
而那一头,裴忱已随着谢昀的长随,到了藏经阁后头一处极不起眼的竹屋前。
那竹屋隐在几株老松之后,门扉半掩,竹帘低垂,十分僻静,谢昀正坐在窗下。
他今日乔装得极朴素,青布直裰,半旧布履,连发髻也只用一根木簪挽着,倒像个落拓的士人,手中端着一盏茶,神色却不如往日那般慵懒随性。
他见裴忱进来,搁下茶盏,将一只极小的竹筒从袖中取出推到案上。
竹筒里是一卷极薄的密信,裴忱拆开看了,面色依旧是那般不动声色的冷淡模样,只是将密信搁在烛火上烧了。
谢昀望着那信纸在火焰中卷曲成灰,才低声开口:“京中有变。陛下已经三日不曾用药了,太医院的院正被人换了个干净。长公主殿下说,最迟下旬,必有动作,你我需得提前打算才是。”
此事裴忱有所预料,点了头。
“北境呢。”谢昀见他胸有成竹,眉心才微解,便问起他手里的情况。
“北境无恙,尚且可控。”裴忱答。
裴忱既说“尚且”,便是“十分”的意思,长公主那边正值多事之秋,他这儿安稳平定,总算是有一桩好事。谢昀微微放下了心,望向白龙观外的一片清幽翠色。
一片静默里,谢昀却仿佛斟酌着开了口:“北境到底只能牵制那边一半兵马,那老东西精贼,依旧盘踞建康。若按先前的计划,裴大人……入秋之前便需动身了。”
若是从前,谢昀不会有疑裴忱行事不矩。
裴忱虽非纯臣,但与长公主殿下互利而为,又能镇守北境,于长公主殿下成拱卫之势,不会轻易背离。
然而今非昨日。
人生软肋,长公主殿下如此,展钦如此,裴忱亦如此。
有了幼崽的兽尚且不敢随意惊动,更何况是裴忱。
谢昀说话时,心中便有所猜测,果然见裴忱不曾答话,反倒是拿起面前的那盏已凉透的茶,端起来饮了一口。他坐在那里,依旧是那般清冷矜贵的姿态,腰背挺得笔直,唯有微微垂下的眼睫在眼窝里投下一小片阴影。
谢昀望着他这副模样,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感慨。
他与裴忱相识这许多年,从来只见他按部就班地走棋,从未见他有过一丝一毫的犹疑。可这一回他却在这白龙观中多留了这样久——为了什么,不言而喻。
“裴兄。”谢昀将折扇在掌心轻轻一敲,“小沈妹妹在这观中住得可还惯?”
裴忱望了他一眼。
那一眼不重,却叫谢昀立刻收了声。
“说正事。”他道。
谢昀料虽早在心中料到了会是如此结果,便不问了。
二人谈完,各自分头,谢昀乔装往山下去了,裴忱便披着夜露回了临湖小居。
待裴忱进到院中,廊下只有阿秦在收衣裳,屋中静悄悄的。
裴忱解大氅,边问起小妻子可曾用晚膳,阿秦亦有些苦恼,只答:“夫人一回来便钻进了被子里,谁叫也不肯出来,方才属下端去她最喜欢的白果,也只吃了一口便搁下了。”
裴忱便知道了,妹妹恐怕还在为偏殿里的事羞窘着。
她一心想救人,哪知人家行的是正经夫妻之礼,反应过来后便觉得脸儿大红,不敢见人。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