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千越荡越高,沈稚音的眼睫垂下来,遮住上翻的眼瞳,衣带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眼瞧着便要捉到天上的那朵云了,力道却骤然一停。
没人推秋千了,秋千便停住了。
她回头去望,裴忱的手还虚虚地扶着她,那张仙人般的面孔上依旧是那般温存而纵容的笑意,可那双眼底,分明有什么极沉极沉的东西正翻涌着。
“好了。”他道,“今日到此。”
沈稚音懵懵地望着他,只觉得不对。
那精油被揉化了,正如火在烧,她正盼着坐一坐秋千,用那从身侧吹拂而过的风带来的凉意解一解身上的火烧火燎,却不想裴忱不给她荡秋千了。
他亲了亲她的额角,端了温水来喂她喝,见她正懵懵地吐着舌儿,那点可怜的舌尖都忘了收回去,便怜爱地亲了一亲吃了一吃,将她的小舌头推回原处去,便取了帕子来,替她擦净了身上的精油,又将寝衣重新系好,将她抱进锦被里,动作轻柔,一丝不苟,仿佛只是在照顾一个玩累了的小妻子。
“睡罢。”裴忱道。
沈稚音还不曾反应过来。
她躺在锦被里,望着他起身去净房更衣洗手,又回来在她身侧躺下,还极自然地将她往怀中拢了拢。
不对。
怎么又是这般。
沈稚音躺在被子里,眼睛却睁着,泪珠在眼眶里打转。
她觉得这一切有些可恶了,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于是只好学从前故技重施,翻过来碰碰他的手:“二哥,我想喝水。”裴忱当真去倒了水。她又说:“我想听故事。”裴忱却用指腹抚了抚她的额角:“明日再讲。夜深了。”
他如今摆明了不合作。
沈稚音便呆住了。这招不灵了。
沈稚音那股气鼓鼓的委屈便又冒上来了。
沈小娘子从未有这样气大的时候。
她也说不清为何,只觉得自己如同少时没吃到糖时一样,心里急得直冒火,又委屈,又气恼,于是开始迁怒一切,只觉得素斋吃不饱、秋千太无趣、哪怕是直愣愣地下温泉去玩,也总是一个人,十分无聊。
于是她干脆生平第一次整个人钻进他怀里,拿脸使劲蹭他胸口,像只讨食的小狸奴,先是用额头拱他的下巴,又用鼻尖去蹭他的颈窝,很是一副撒娇耍赖的架势。
裴忱却还是不动。
沈小娘子遍用其法,皆不可得,于是要小发雷霆了,气得一双眼儿汩汩掉泪。
裴忱便睁开了眼。
他偏过头来望着她,眼底有极淡的戏谑,替她擦擦气鼓鼓的小脸儿:“妹妹是聪明人儿,今日怎这样装聋作哑?”
他分明教过她的,自在邺城雨夜书房见她第一面开始,便循循善诱至今。
沈小娘子也显然明白他的意思,却还是不好说什么。
裴忱心知肚明。
怎么说呢?前几次,皆是沈小娘子骨子里生虫豸,她想治病,于是裴忱便百般地哄他的小妻子,千呼万唤始出来。
今日她清醒得很,才不肯,要哄得她开口,不知要多少耐心。
可巧,裴忱有的是耐心。
他望着小妻子在自己怀里浑身刺挠的模样,只道:“妹妹今日去救人,不是听着旁人怎么说话的了?”
听着了?
是听着了。
沈稚音却不敢说自己听着了,只装聋作哑,嗫嚅着说没听见。
裴忱却亲亲她的唇角,蜻蜓点水似地掠过了,在她下意识仰头要缠上来的时候便分开了,只是笑吟吟地说:“妹妹听得清楚,旁人与自己的夫君说话,可没有藏着掖着。”
裴忱望着她,那双沉冷的眼在月光下显得有些深:“妹妹不说,为夫如何猜呢?如此猜来猜去,天将亮了,不若还是休息罢。”
他说着便又阖上了眼。
沈稚音急了。
她又往他怀里拱了拱,犹豫了许久,终于红着脸,把唇凑到他耳边。
她的声音小小的,软糯得几乎要化在夜风里,还带着几分未顺心意的委屈与乖巧,又软又娇,正正学着白日里偏殿外听到的那一句。
“二哥,行行好,予了我罢。”
她说罢,大为羞窘,便要把脸埋进他胸口,却又被他轻轻托住了下颌。
裴忱的指腹轻轻摩挲着她发热的耳廓,声音低磁:“可还有别的?”
沈稚音睫毛颤了颤,鼻尖抵着他的喉结,只觉得他喉结正缓缓滚动。
她忽然福至心灵,便闭着眼,把脸埋进他颈窝里,细声细气地、一句一句地学着来:“我只喜欢二哥。”她小声补道。
见裴忱不语,她便无师自通般继续:“二哥最好了,我只喜欢二哥一个人,只要二哥。”
都已说了好几句了,沈小娘子的声音便更软了,狸奴似地蹭他的脖颈与喉结,又上去咬着他的喉结,含含混混地撒娇:“二哥,哥哥,夫君,好夫君,行行好罢,可怜可怜我罢。”
裴忱的下颌微微一绷。
他俯下头,唇贴着她发烫的耳尖,那一声低笑闷闷地从胸膛漫出来,连着她的心尖都跟着震了一震。
“妹妹这样乖,”他轻声道,捏着她的下颌,叫她抬起头来承受自己的这一吻,指腹贴着她汗津津的唇瓣,一下一下地摩挲,“为夫怎好叫妹妹继续委屈下去。”
“自然要行行好,可怜可怜你。”
第61章
沈稚音正窝在裴忱怀里,抬头便接到他落下的轻吻。
裴忱吻她,总是不疾不徐,哪怕她此刻有些急切,毫无章法地轻咬着他的下唇,他也安抚似得亲亲她,仿佛在哄她,不急不急。
只是事实截然相反罢了。
含混的鼻音压在小妻子的喉间,他却一视同仁地安抚着,唇齿相依。
裴忱在亲她的间隙里,低磁的嗓音仿佛舔着她的喉间过来,轻声问她:“妹妹怎么这样可怜,一直在哭?”
沈稚音眨眨眼睛,正想争辩自己只有一点点泪水,却眼见着他指尖揩了她的泪,在她鼻尖轻点。
沈稚音红了脸儿,急急忙忙地要去擦鼻尖的水渍,却被他忽然俯身下来,轻轻咬在了她的鼻上。
那有什么好吃的?
只是裴忱一向仿佛很爱吃。
她整个人儿都为裴忱的身躯所笼,所及之处皆是他的温度与气息,有些羞赧,却又很安心,渐渐地阖上了双眼,主动仰头去亲她。
细瘦的脖颈绷成天鹅般的曲弧,白皙柔腻,裴忱忽而咬住了她,如兽一般,下力不重,却将她咬出一声自来了这白龙观以来,再没曾纾过的郁气。
沈稚音觉得自己像是被抽去了骨头。她那一声郁气吐出来后,便再也收不住了,喉间细细地颤着,竟似被人轻轻拨动的琴丝。她伸手去攀裴忱的肩,指尖陷进他的衣料里,又滑下来,徒劳地抓了一把。
“二哥。”她唤他,声音又轻又软,带着刚哭过的鼻音,仿佛在求什么,又仿佛不过是叫一叫他。
裴忱应了一声。
那声音从她颈侧传来,温热的呼吸贴着她被咬出红痕的那一小片肌肤,叫她整个人都麻了一瞬。沈小娘子还想再叫他一声,可他的唇已经重新覆了上来,将她可怜巴巴的呼吸与纯然的依赖都吃到了自己的腹中。
这一回亲得深了些,他的舌尖探进她唇间时,她几乎是立刻便迎了上去,倒似等了许久。她学着他的样子去吮他的舌尖,又不得章法,总是太急,反倒弄得自己气喘吁吁。
“慢慢来。”裴忱退回来些,抵着她的额头,声音轻哑,“为夫又不走。”
“二哥总骗我。”沈稚音把脸埋进他肩窝里,闷闷道,“二哥说的话,我皆当真了,结果闹到最后,又不肯了。自来了白龙观,二哥总是这样。”
她说到后面,尾音拖得又长又软,倒不像在控诉,像在撒娇,可见这一路上心里积攒了多少郁卒。
裴忱低低笑了一声,胸膛轻轻震着。
他伸手抚过她的后颈,似在给小猫儿顺毛,又低头在她耳后落了一个极轻极轻的吻,只说不再骗她了。
沈稚音便又信了。
她这些时日格外黏人,大约是白龙观的素斋太不好吃,今日又在偏殿净室被谢真人与他的小妻子吓了一跳,回来之后,脑海里来来回回皆是自己那个总也荡不痛快的秋千,心中的郁卒皆烧成了火,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她抬起头来望着裴忱,眼睛湿漉漉的,像两丸浸在温水里的黑玉,不由得伸出手去捧住他的脸,指尖微微发着颤。
总归,最难说的都说了,还有什么不可说呢?
于是她望着他,小小声地说:“二哥,你再亲亲我吧。”
话说出口,自己先红了耳根,却还是坚持望着他,“亲得重一些,久一些。”
裴忱依言俯下身去。
这一回他亲得确实重了些,舌尖抵着她的,卷着她那截怯生生的软舌,含在齿间极轻极慢地碾。
沈稚音许久不曾与他这样近得体温相偎,原本还努力仰着头回应,后来整个人便失了力道,往软枕上倒去。她的小手还攀在他肩上不肯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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